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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陳醉一言吞萬里,紅袖片語化千鈞

2026-08-18 01:56:46 作者: 一寧會發光ogsun
  陳醉直起腰,視線在喀思雅面上停駐:

  「郡主跟著我家大人走這一遭,日子雖短,想來也瞧出幾分端倪了。我家大人名面上只是個千戶,雙肩上卻挑著大寧北境的半壁防線。」

  「內里,雁雍城的權貴和鎮北軍的將門子弟,無不眼紅落馬坡互市的進項。外頭,天狼人、鐵驪人虎視眈眈,日夜惦記著咱們手裡那點鐵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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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思雅未加遲疑,當即應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且彌若連這點買命錢都捨不得,被滅了也不冤枉。消息送到,國主知悉其中利害,不會不應的。」

  「國主能通達,那是最好。」

  陳醉嘆了口氣,把話停了一停,「可若是我寧人的將校兵卒,常年累月扎在你且彌國中操練兵馬。只怕貴國朝堂上那些多疑的文臣武將,要生出『鳩占鵲巢』的顧慮。」

  「單憑閻二當家一張嘴,要叫他們點頭,比登天還難。」

  喀思雅兩彎細眉擰在一處:「陳先生勿慮。我當另外修書一封由二當家帶去王城。我阿父在王室中極有威望,國主也最倚仗他。只要我阿父肯出面作保,城中那些大臣斷不敢再多說半個不字。」

  陳醉微微頷首,忽地往前逼了半步,眸光驟凜:

  「那麼最後這一樁。也是最要命的一樁。」

  「不瞞郡主,我大寧朝堂水深千尺。京中不乏些只知粉飾太平,背地裡卻與天狼人沆瀣一氣的蠹蟲。我家大人此番千里借兵,動了人家的棋局,日後定會招致這些奸黨御史群起攻之,非要把『私結外藩、意圖謀反』的罪名扣在大人頭上不可!」

  陳醉轉身指向大寧的疆域圖:「郡主可能不知,我家大人在此前為何敢與渤涼兵馬協同破敵,又緣何能堂而皇之地與渤涼通商開埠?」

  陳醉在圖上重重一叩:「皆因我家大人除了是這蒼牙堡的主將,更是渤涼國的駙馬!」

  「有了這層姻親的國典名分,我家大人發兵相護,便算是『外戚同援』。這一張堵天下的嘴,才斷了那些小人拿『擁兵謀亂』來羅織罪名的念頭!」


  喀思雅原本白皙的面龐,如潑了滾水,「騰」地一下燒得通紅。

  紅暈一路蔓延到了修長的頸間。

  交椅之上。

  周起端坐不動。

  他先前入廳議事,那方且彌國書,以及喀思雅便是《且彌馬經》的虛實,他隻字未曾向陳醉等人透露。

  一則,這國書原本是要親呈鎮北王蕭衍的。

  喀思雅如今死咬著鎮北王府派人截殺且彌使團,裡頭的亂麻周起自個兒都還未完全理順。

  二來,《且彌馬經》關乎西域與北境數十年後的騎兵大運,此等潑天干係,知曉的人越少,喀思雅日後便越安全。

  這會兒聽陳醉這老傢伙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

  周起在心底笑罵:這老匹夫,倒是不忘把好姑娘往老子懷裡推。

  堂內的氣氛陡然靜謐下來。

  喀思雅急促地換了兩口氣,咬住紅唇。

  「先生不必多慮。」

  喀思雅直勾勾地盯著周起,「渤涼能以一樁姻親,堵了大寧朝堂的悠悠眾口。我且彌,為何不能?」

  「更何況……喀思雅,心早許了周起!」

  喀思雅往前跨出半步,目光只落在那一張臉上:「只是他遲遲不肯給我一句話。只要他今日肯點個頭,我即刻寫就血書。向國主與我阿父言明:我喀思雅,生是周起的人,死是周起的鬼!」

  「我讓國主擬成兩國通好的國書,遞往大寧的京都永寧!誰還敢往周起身上,安個『私』字」

  廳內的眾將,齊刷刷張大了嘴。

  衛凌錯愕地看了看喀思雅,又看了看主位上面不改色的周起。

  桑蠡手裡的扇子搖到一半,停住了。

  大伙兒心裡都是一個念頭:千戶大人這艷福,當真不淺!

  唯有曹猛,一張黑臉拉得老長。

  他扭過粗脖子,看了一眼身側平靜的林紅袖,鼻孔里重重地噴出一口粗氣。

  陳醉反倒仰起面,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陳某原只為盤算且彌的長治久安。不想郡主早已同我家大人心意相通。那這危局,當真是圓滿了!」

  陳醉轉過身,面向林紅袖,長揖一禮:「林姑娘,莫怪老朽在這多嘴。實在是應了那句天作之合。機緣既到,兩位姑娘往後也是有著姐妹扶持的情分的。大人英雄蓋世,這身邊的佳人良配,自當是多多益善的。」

  「老陳!你言過了!」周起終於出聲,打斷了陳醉。

  林紅袖目光落在前頭灰衣文士清瘦的身影上。

  她還記得,當初跟著周起初遇這陳醉,是在平津外的伏石嶺下。那日他一身落魄,攔在馬前狂言,把周起的底,一張張翻了出來。還斜著眼,拿她這黑雲寨大當家的「草莽跟腳」做筏子,氣得她恨不得當場活劈了這酸儒。

  可自打那日過後,算平津,定蒼牙堡,直至前些日子出使室韋,硬闖鐵驪。

  這老儒生哪一次開口不是先聽著像滿嘴的瘋話,可過後這一樁樁、一件件,又有哪一句沒有應驗?

  這廳里站著坐著的,大半是舞刀弄槍的漢子,多半只當這老儒生在拿郡主的婚事調笑。

  可林紅袖跟著周起這許久,那也是拿刀尖子跟牛鬼蛇神論過生死的,心思如何能不透亮?

  她知道得最真。

  這陳醉哪裡是在替周起討婆娘,他這分明是在替周起護著名聲,攬著天下的罵名!

  他這一番「巧言逼親」,就是要讓全天下的人,讓大寧朝堂上的袞袞諸公都覺得,這且彌的郡主,這塊牽連著大寧出兵外藩的「藉口」,是他陳某人連哄帶逼,硬塞給周起的。

  這趁人之危、強取豪奪的惡名和髒水,他陳醉一肩膀全挑了。

  而那大義凜然,救孤女於水火的乾乾淨淨的「清名」,則全數留給交椅上的周起。

  不僅如此。

  方才喀思雅那番熾烈的話一拋出來,周起便被架在了半空。

  當著滿堂將校的面,這門親事,他若是應了,便坐實了,趁人之危、挾恩圖報。

  若是辭了,這安撫且彌,堵住大寧朝臣嘴的通天方略,便又成了死局,左右皆是難堪。

  陳醉此刻把話頭扯到她林紅袖的身上。

  一來,是打個哈哈,替周起解了圍。

  二來,那句「姐妹之緣」,分明是這老狐狸借著奉承,把她林紅袖的名分,也順手一併請了。

  這老頭子,早在伏石嶺上便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知道她林紅袖是個要強的山寨之主,抹不開面子去討那個名分。

  這一回,他倒借著且彌郡主的因由,替她把那句說不出口的話,堂而皇之地擺到了明面上。

  林紅袖眼波微轉,看向一旁的喀思雅。

  這西域丫頭正紅著臉,咬著唇,不知所措地立在那兒。

  「陳先生說得在理。」

  林紅袖忽地站起身,幾步走到喀思雅跟前,拉住她的手腕,「亂世裡頭,能守著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是咱們女人的福氣。旁人要怎麼編排,由他們去便是。」

  她這番話一出,不只是給陳醉遞了台階,也是當著滿屋將校的面,把這樁事替周起認了下來。

  一旁的桑蠡與衛凌互相對視了一眼,各自在心底暗贊。

  他們也是在陳醉這番唱作俱佳的戲碼演到後半段時,才恍然大悟:陳醉這哪是單為了給主公添個內室,分明是要替周起日後名正言順地踏進西域,鋪一條路!

  「大局已定。」桑蠡順勢將話頭拉回正事,看向閻平生與曹猛,

  「二位當家此去西域。這隨行的人手,須得精挑細選。」

  「閻二當家。桑蠡這頭,會從雲起閣里挑出幾十名機敏圓滑的行商夥計。這些人皆通曉西域風物,懂幾種胡語。到了且彌,他們自會以商賈的名頭去各處鋪子、酒肆遊走,將這天狼內亂的口風,不著痕跡地散給那些牆頭草。」

  桑蠡交代完商隊的事,衛凌也起了身。

  他走到曹猛跟前,把選教頭的規矩揀要緊的說了。

  桑蠡與衛凌嘴上交代的是眼前的事,心裡頭盤算的卻是陳醉那條更遠的路。

  雲起閣的商號要在西域一站接一站地開,巡防營的教頭要在且彌紮下根來,以馬易械的買賣要跑通。

  這些,都不是閻、曹二人這一趟能辦完的。

  今日種下的,不過是第一把種子。

  諸事交代完畢,天色已暗了下來。

  聚義廳里,燈火把四壁照得通亮。

  曹猛端著酒碗,跟杜飛兩個拼得碗底朝天,酒水潑了一桌子。

  衛凌被閻平生扯著不放,一碗接一碗地灌。

  桑蠡與簡兮挨在一處,眼前酒菜沒怎麼動,兩個人低著頭,不知在說什麼悄悄話,簡兮時不時拿袖子掩著嘴笑。

  周起今日高興,來者不拒,臉上難得掛了笑。

  滿廳的人鬧哄哄擠作一團,划拳的、罵娘的、扯著嗓子唱雲州小調的,攪在一處,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林紅袖坐了半晌,看著眼前這幫人,忽地站起身,打側門走了出去。

  廳外的小風一撲,酒氣散了大半。

  山寨里靜得很,月光鋪在山石上,白得像一層霜。

  她一路走到後山斷崖邊那株老松底下,抽出腰間雙刀。

  刀光在月下盪開,一招一式,不疾不徐。

  她今日使得格外鬆快,寨子裡的老弟兄,如今個個有了著落,不用再蹲在山溝里啃冷餅子。

  周起那傢伙,走到今日,已站穩了腳,眼看著就要把手伸進西域去了。

  她沒想過要跟著他去爭什麼,能站在他身後,就夠了。

  一套刀使完,她收了勢,雙刀垂在身側,刀刃上還映著月光。山風穿過松枝,簌簌地響。

  身後有腳步聲,不緊不慢,在老松後頭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林紅袖沒回頭。

  」你跟來作甚?」

  周起從樹後轉了出來,走到她身側,也不看她,只望著遠處月亮。

  」來看看我的紅袖。你獨自離席,我怎能放得下心。」

  林紅袖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

  廳里那幫人正鬧得歡,他被人圍著灌酒,竟還能留意到自己從側門出來了。

  」我好著呢。」她把雙刀插回腰間,在崖邊一塊青石上坐了下來,」好久沒有這般鬆快過了。」

  周起挨著她坐下,仰頭望著頭頂那片星子。

  今夜的星格外密,一條銀河從東拉到西,鋪得滿滿當當。

  」這麼多星星。」林紅袖抱著膝,喃喃道,」老人們說,天上每一顆星,都是一個人的命。」

  周起也抬頭看著天:」那你猜,哪一顆是你的?」

  林紅袖指了指頭頂那顆最亮的:」我猜那顆是你的。最亮,最扎眼,誰都看得見。」

  周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笑了:」那你的呢?」

  林紅袖挪了挪指尖:」我的……就在你那顆旁邊,左邊一點。不起眼,但一直跟著。」

  周起轉過頭,盯著她側臉。

  」紅袖。」他忽然開口,」你就不怕,往後我身邊的女人越來越多,把你擠到一邊去了?」

  林紅袖一愣,隨即苦笑了一聲:」怕啊。怎麼不怕?」

  她抱緊了膝蓋:」可我一個山寨匪首出身的,能跟著你走到今日,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你往後要走的路,我看得見。那些個王公貴族的千金小姐,少不了要往你身邊湊。我爭不過,也不想爭。」

  」為何不爭?」周起問。

  」爭不來的。」林紅袖偏過頭看他,」你註定是要幹大事的人。我跟著你,不是為了拴住你,是為了看著你一步步往上走。」

  她深吸一口氣:」我只要你心裡頭,還記得我林紅袖這個人,就夠了。往後你身邊站著何人,我都不會吃味。」

  林紅袖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慌忙偏過頭去,不讓周起看見。

  周起扣住林紅袖的下巴,強迫她轉過頭來面對自己。

  」紅袖。」

  」你抬頭看看。這滿天星子,哪一顆不是自個兒發光的?你說你那顆不起眼,可我眼裡的你,從來就不是誰的陪襯。」

  「在我周起眼裡,這滿天的星,沒有一顆亮得過你紅袖。」

  周起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林紅袖靠在他胸口,聽著那一下下沉穩的心跳,一動也不動。

  頭頂的星子密得像是誰撒了一把碎銀子。

  忽地,一陣狂風卷過山崖,吹得老松樹嘩啦啦直響。

  天邊滾來一大片烏雲,轉眼間便將那一片星子遮了個嚴嚴實實。

  」轟隆隆!」

  一道悶雷當頭炸開,閃電把半邊天劈得雪亮。

  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兩人猝不及防,被澆了個通透。

  林紅袖騰地從周起懷裡掙出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瞪著周起。

  端的是:

  滿天星斗未為憑,

  一霎驚雷雨打身。

  莫道天公不作美,

  從來海誓怕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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