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凌收回停在輿圖上的手,大步跨出隊列,抱拳回稟:
「大人。這殘局能破。只是一樣,真要派將入城,此人非得是個極其強悍的勇將不可。」
他神色罕有地透著凝重:「衛凌曾聽過天狼的一些底細。那楚魯身側,豢養著一員凶名赫赫的猛將,名喚呼斯勒,人稱『白狼』。此人自小隨楚魯在一口鍋里撈肉吃,兩人拜了安答,情分比之同父異母的特穆爾還要深厚。此人的馬上功夫與廝殺的凶性,比那赫連梟也差不到哪去。」
衛凌看了喀思雅一眼,沉聲道:「兩軍一旦在城外交了陣,這呼斯勒必會當先衝殺。若是咱們去的人壓不住這頭白狼,原本就不禁嚇的且彌兵馬,頃刻間就會被他殺破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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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面向周起:「能鎮住此人的勇將,身上最少得有大人您八成的火候。咱們這大營裡頭,眼下缺這麼個人。」
周起思忖了片刻,開口道:「孟蛟如何?」
衛凌搖了搖頭:「孟百戶膽氣沖天,論不要命,他不輸任何人。只是他那套只管換命的打法,對付尋常悍卒綽綽有餘,一旦碰上底子紮實、粗中有細的高手,招式上便要吃虧,容易著了人家的道。」
「哐!」
「俺去!」
曹猛一把搡開聚義廳木門,跨步進來。
他那身板往門檻里一站,門洞登時黑了大半,山風貼著身側灌進廳里,案上輿圖掀了起來。
林紅袖柳眉倒豎,當即出聲呵斥:「曹猛!大人正與幾位先生議著緊要軍情,你怎能在外頭偷聽!規矩呢?!」
曹猛拿左手撓了撓後腦勺,嗓門比林紅袖還亮三分:
「大小姐,俺真沒偷聽!是衛凌嗓門太亮堂,這門皮太薄,話直往俺耳朵里鑽。」
他往前湊了兩步,牛眼瞪得溜圓:「管他什麼白狼黑狼!大人手底下,誰能比俺老曹的刀沉!」
周起看著他那空蕩蕩的右側袖管,目光放緩:「那天狼人非同一般,且彌之行亦是吉凶未卜。你且把身子骨養利索了,往後草原上多的是蠻子的腦袋給你去砍。」
「大人,您這還是把俺老曹當殘廢看呢!」
曹猛挺直了腰板,左手重重拍在自己結實的胸脯上,「您千萬別瞧不起俺!您給俺的那本《無還》刀譜,俺在山上這些日子閒得骨頭髮癢,早就翻來覆去把它吃透了。俺現在這左膀子的力氣,比從前兩條胳膊加一塊還要剛硬!」
他下巴一揚:
「大人您若是不信,現在就在這院子裡,您都不一定是俺老曹的對手!」
周起聞言,眉頭微微一挑。
他目光掠過曹猛,看向站在一側的林紅袖,又看了看門外的閻平生。
見兩人眼中雖有幾分無奈,卻並未出言阻攔。
那《無還》刀譜,是薛老頭處索來的,周起確實想試試。
「行啊。」周起從交椅上站起身,「你要是真能勝過我,這千里赴且彌的差事,便交你去辦。」
曹猛黑臉上一喜:「嘿嘿,俺老曹這隻手,早就癢了!大人,來!」
周起看向門外親衛。
「取我戟來。」
後山大校場。
日頭將落,山風卷著木屑在場中打旋。
黑雲寨的老弟兄與新招募入營的騎兵,里三層外三層地將校場中央圍了個水泄不通。
暗翎衛也站在前頭看得津津有味。
曹猛跨在一匹棕毛大馬上。
他右側那條空蕩蕩的袖管,已被緊緊打結紮住。
左手倒提著一柄重刀。
那刀背足有兩指來厚,刃口泛著冷光,分量極沉。
周起一身便服,端坐在黑磐寬厚的馬背上,單手持著六十二斤的方天畫戟,遙遙立在三十步外。
「大人!得罪了!」
曹猛暴喝一聲,雙腿猛夾馬腹。
棕馬長嘶,撒開四蹄狂奔而出。
曹猛並未急著舉刀,反而左臂一垂,將那厚背鋼刀直直拖在馬身一側。
兩馬相向衝鋒,距離急劇縮短。
就在馬首即將交錯的剎那!
曹猛後槽牙緊咬,大半個身子的力道全壓在左腰上,借著戰馬衝鋒的狂暴沖勢,左臂自下而上猛地一掄。
這正是《無還》刀譜中的第一式,「裂地」。
一抹烏黑的刀光自地而起,直撩周起的面門。
這一刀根本不留退路,端的是劈斷一切長兵直刺的架勢。
周起只覺惡風撲面。
他看出這一刀的蠻力,心中警意陡升。
若是以戟杆硬扛,刀鋒能順著杆子削到手指頭上來。
周起手腕一翻,畫戟的月牙小枝斜向下一遞,正點在重刀的刀脊側面。
他不硬接,全憑水缸里練出的那一股卸力寸勁,長戟順著刀勢往外一撥,使出破陣戟法中的「卷潮」。
「當!」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聲傳遍校場。
周起的虎口一陣發麻。
那重刀雖被帶偏了半寸,貼著周起的肩頭掃向半空,但那股悍勇絕倫的蠻勁,依舊震得黑磐的四蹄往旁邊滑了小半步。
兩馬交錯而過。
曹猛一擊未中,並未收刀回防,轉而在馬鞍上將身子向後一仰。
他鎖住馬背,借著方才撩刀向上的餘力,左手掄圓了重刀,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半圓,朝著身後攔腰橫掃過去。
此乃刀譜第二式,「斷流」。
刀鋒過處,帶著一股惡風。
周起方才撥開重刀,還未及回身,聽得腦後風響。
身子本能地往下一伏,整個人平貼在黑磐的馬背上。
厚重的刀身貼著周起的脊背平推而過。
周起避過這一斬,腰腹發力,身子霍然挺起。
兩馬再次錯開。
曹猛兜轉馬頭,周起也已調轉了黑磐。
兩人隔了三十步,遙遙相對。
周起甩了甩髮麻的右手:」力道不小嘛!」
曹猛把刀一橫:」大人,還沒完呢!」
周起不再答話,雙腿一夾,黑磐再次衝出。
這回他不避不讓,畫戟連刺三記,分刺曹猛面門、咽喉、胸口。
曹猛左臂連揮,刀面磕開兩戟,第三戟擦著刀背滑過,在他肩胛處挑開一道血口。
曹猛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重刀一翻,逼退周起。
兩馬又一次交錯。
兩人來來回回,又鬥了十餘合,誰也奈何不了誰。
周起兜轉黑磐,瞥見曹猛肩頭那道血痕,不再留手,催馬直衝。
曹猛餘光瞥見長戟再次刺來,一不閃,二不避。
《無還》刀訣,死中求活。
他猛地一扭身板,主動拿自己厚實的左肩去迎那銳利的戟尖,借著這挨上一記的破綻,將重刀高高舉過頭頂。
第三式,「摧城」。
不留半點回還的餘地,完全是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絕殺!
只要戟尖扎破他的皮肉,他的重刀便會將周起連人帶馬劈成兩半。
這一招逼得極險。
周起深知這憨子是真把生死拋在了腦後。
若由著這一刀劈實了,兩人非得同死在校場上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