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思雅不說話,只把韁繩又往懷裡拽了半寸,下巴微微抬起,一雙眸子不閃不避地盯著曹猛。
林紅袖沉下聲氣:「曹猛,不得無禮。」
曹猛愣在原地:「啊?他是誰呀?」
他拿大眼珠子上下打量了喀思雅一番,借著清透的日頭,忽地瞧出了那灰泥底下藏著的俏麗皮相與身段,心中立時生出幾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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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猛顛顛地退回林紅袖身邊,自以為把嗓門壓得極低:「小姐……這是個娘們?!大人這又是從外頭搶了個相好的回來?」
林紅袖狠狠剜了他一眼。
閻平生見狀,適時踏出一步,截斷了話頭:「大人!您快去後頭瞧瞧吧,衛總旗和桑公子,現下都在後山候著您呢。」
周起點點頭,一行人說笑著,相攜跨入山寨大門。
喀思雅牽著韁繩,遠遠墜在隊伍最後。
她看著前頭林紅袖的背影,周遭那些挎刀披甲的漢子紛紛迎上來見禮,一聲接一聲的「大當家」喊得高低錯落,粗門大嗓里卻是說不出的熱絡與貼心。
這滿山滿谷的人,仿佛都是護著她的兄長。
喀思雅望著這些笑臉,腦海中忽地跳出死在望雲樓的阿術,還有那些一路護送她的且彌護衛。
她眼眶微酸,心底那份漂泊異鄉的悽惶與孤楚,在這鬧哄哄的火熱中不經意地被燙了一下,倒在胸腔里化開一片說不清的滋味來。
繞過前寨,攀上後山。
入眼處,從前那片密密匝匝的黑松林已被伐出了大半,露出山腹間一片闊大的台地,足能供幾千騎奔突騰挪。
台地兩面,一排排剛用原木搭就的兵舍整齊羅列。
校場另一頭,連片的敞口長棚接在一起,分作一個個馬廄。
寬闊的夯土場上,黃沙飛揚。
數千名粗衣打扮的漢子被切成大大小小數十個方塊,正依著軍令號角各自操演。
靠近木台的一撥人手持木刀木槍,站在地上空劈干刺,演練著上身的發力。
稍遠些的幾隊人,正牽著馬在木架子前,一遍遍重複踩鐙、借力、翻身落鞍的動作。
再往校場深處看,一二百名騎在光背馬上的漢子,排成稀疏的橫列,正試著聽竹哨長短,控著手裡的草韁齊齊撥馬左轉、右旋。
這是一套分階熬人的新兵練法,依著來人的底子與進營的時日,將騎兵的活計揉碎了一道一道往下咽。
「娘誒!」杜飛下巴快跌到了胸脯上,「俺才出去一月的光景,這後山怎的憑空長出一座大營盤來了!」
閻平生拿手一指那些尚留著樹皮的木屋,道:「山上的弟兄砍樹,山下的弟兄拉車。虧得有桑公子在落馬坡周轉,那些大鋸、長釘、斧鏨供得極足,數日前便起了頂,落成這般模樣了。」
校場邊,停著幾十輛牛拉的寬底大車。
幾十個黑雲寨的精壯正喊著號子,把車上的大麻袋與木箱一包包往下扛。
桑蠡一襲青衫,站在車轅邊點看冊簿。
餘光掃見周起一行人走下山坡,他合上冊子,快步迎上前來。
行至近處,桑蠡不動聲色地與跟在後頭的簡兮撞了個眼神,瞧見她完好無損,眼底的緊繃才散去了幾分。
他理了理廣袖,對著周起深深一揖。
「主公。」桑蠡指著身後成堆的輜重,「五千騎所用的馬鞍、轡頭、蹄鐵並六百石精料剛好備齊。得了主公傳令,蠡便押著車隊一併運上山了。」
周起往大車裡頭看去。
那些皮具上泛著牛油擦過的亮光,皮條韌實,蹄鐵也都齊整。
「桑兄手腳利落。」周起把腰間的藏鋒扶正,「有你這財神爺當家,現在就只差把精鐵運回爐中,把刀槍鐵甲鍛出來發下去了。」
桑蠡長躬及地,寬袖垂在土裡:「此番赤峰嶺之禍,皆是蠡思慮不周,為貪省車馬運力,下令在礦上起爐囤鐵。反倒將精鐵送到了天狼人的嘴邊,請主公降罪。」
周起上前一步,手掌托在桑蠡小臂上,將他扶直了身子。
「那阿骨朵在北境埋線深遠,存心算計的東西,防是防不住的。鐵驪人敢當棋子,那是他們尋死。」
周起拍了拍他小臂,「怪不得你。好在所損不多。借這把火,也是給北境各家的眼睛提個醒!」
「主公雷霆手腕。」桑蠡順勢直起身,「亂局中翻手作雲,實乃定國之鋒。」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校場正中分波劈浪而來。
來人騎術極精,直到離周起不到十步遠,才猛勒韁繩。
戰馬前蹄騰空,那人雙腳脫鐙,就著落勢滾鞍而下,幾步搶至周起跟前,單膝扎進土裡。
他眼窩深陷,下巴生滿了硬茬茬的鬍鬚,一雙眼睛裡儘是血絲。
「大人!」
「起來。」周起上下打量著這形如野人的漢子,鼻端聞見濃重的牲口汗酸氣。
他抬手虛點了一下:「瞧你這眼底的血絲和這一身的馬騷味,怕是有些日子沒落過枕席了吧?」
「回大人,睡過的。」衛凌挺身立正,「前段兵舍未成,時常擠在馬棚里,就是睡得輕些。」
周起忍不住失笑,馬鞭往他肩頭一指,順帶掃向滿山的營伍:
「少給老子表功。二十多日了吧,報報底,你給我搗鼓出個什麼家底來。」
衛凌身子繃得似鐵板:「應募者,三千四百一十七人。汰去暗疾、年老以及馬上驚怯坐不穩的,共八百六十人。實存兩千五百五十七人。」
衛凌語調鏗鏘:「其中,原有底子、現已能控韁驅馳並在馬上開得硬弓的,挑出了一千一百人。餘下的一千四百號新兵,還需摔打磨出一個月,方能上馬隨大隊跟進退。」
說話間,衛凌自懷裡掏出一本邊角翻卷的黃冊,雙手呈遞上前:「這群新卒分作二十哨,每哨撥兩名巡防營老兵壓陣做教頭。先練人馬脾性,次練隊列陣勢與聽哨控韁,最後才是馬上擊刺。馬的稟性、人的根骨,皆記在冊上。」
周起接過冊子,翻了幾頁。
那麻紙上滿是炭筆勾畫的黑槓子,哪一哨哪一伍、哪匹馬,筆筆有著落。
「好。」
周起將名冊啪地合攏,拍在衛凌手心,「三月之期。照這麼練下去,夠不夠?」
「回大人。」
衛凌攥緊了名冊,「不用三月。兩月半,衛凌給大人拉出一衛能提槍沖陣的北境精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