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女孩進了臥室,林淮之也算是鬆了一口氣。
至少不用擔心她再摔著了。
但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在門邊摸到開關,按亮了一盞落地燈。
暖黃的光線點亮了房間,周野踩著精緻的羊毛毯,已經挪步到鋼琴前,手搭在琴蓋邊緣,盯著那架鋼琴看了好久,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服氣地回過頭。
眼瞼半垂著,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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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我家也有一架鋼琴~」
女孩的聲音帶著醉酒後特有的綿軟,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與自豪。
林淮之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記得她的鋼琴技能還是被他點亮的,
「你家哪來的鋼琴?」
他抱胸倚著房門,沒再靠近,看著她的俏臉,想聽聽這個再次進入奇異狀態的女孩會給出怎樣的說法。
「明明就有,在水悅龍灣!」周野紅著臉,眼睛又睜開了些,「而且我那架比這個好看多了!」
這不就是自己留給她的那套房子。
林淮之聽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名,遺憾的往事被重啟,心中頓時傾瀉出無限柔軟,也就不再急於喚回她的心神。
「你的?你買的?」
「……不是,」周野思索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聲音忽然低了幾分,「是淮之哥哥買的,他後面又留給了我……」
「那,那應該算是我的了吧?!」
看著她那副迷迷糊糊卻又理直氣壯的模樣,林淮之不由得莞爾一笑,順著她的話繼續問下去。
「那你後來有繼續彈嗎?」
周野又搖頭,同時回過身,伸手去掀琴蓋。
蓋子有點重,她使出渾身解數,小臉鼓了起來,連腳趾都在用力。
為了防止女孩被夾到手,林淮之快步走到她的身邊,幫著她掀開蓋子,嘴上的問題也不停:「那你喜歡彈鋼琴嗎?」
「喜歡~很喜歡!」周野看著身旁的男生,眼睛又睜大了些,想伸手,卻在即將要觸碰到時慌忙放下。
「為什麼?」
「因為我彈鋼琴的時候,淮之哥哥總會說他受不了,就會過來和我一起彈~」女孩說著,把手放到琴鍵上,輕輕摁下一個音。
鋼琴發出一道清朗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了一瞬。
然後她撇了撇嘴,像是在告狀:「雖然他老是說我手指短小,拿這個來氣我!」
林淮之靠在鋼琴側板上,看著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忽然起了逗玩的心思:「他這麼壞,你有想過反擊嗎?比如攻擊他的一些弱點?或者狠狠地揍他一頓?」
周野眨了眨眼,怔怔地看著他,思索片刻後,大聲呵斥:「你是個壞人!快走開!」
「你回答了我的問題,我就走開。」
見女孩已經有些六親不認,林淮之只能無奈一笑,嘗試和她談條件。
「好吧~什麼問題?」
「很簡單,就是你說的這個淮之哥哥這麼壞,你有想過反擊嗎?」
女孩再次聽到這個問題,秀眉再次微微皺起,但沒再敷衍。
「想……」話音剛落,她又立刻搖頭,「唔唔不想。」
「為什麼?」林淮之聽見她反悔,變得有些好奇,連忙追問。
「因為我喜歡他呀~」周野也不糾結他還繼續站在自己的旁邊,回答速度極快,又笑了出來。
女孩說這話的時候,語調軟得像剛打發的奶油,臉上帶著那種醉酒後特有的坦率,好像這就是全天下最簡單不過的道理。
林淮之沉默了一瞬,克制住想要打破此刻情景的心思,繼續問:「那他揍過你嗎?」
「沒有啊~不過他會罰我,如果我學琴不認真的話……」周野說著,又用手指戳了兩下琴鍵,發出兩個不成調的音,「不過我都是騙他的嘿嘿~」
「騙他?為什麼要騙他?」
「嗯,我認真的話,他就不手把手教我了。所以我就故意彈錯,每次彈錯他就會靠過來,抓住我的手,然後……」
女孩的話戛然而止,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把臉往琴鍵的方向埋了埋,耳朵紅得快要滴出血,卻還忍不住嘿嘿一笑。
林淮之聽見她的酒後吐真言,還有那副不打自招的模樣,無奈地笑了一聲。
他說呢,當時這麼簡單的琴譜卻是怎麼教都教不會,原來都是這妮子故意的。
這邊,周野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索性不再理他,轉過身去,把兩隻手都放到琴鍵上,開始自顧自地彈起來。
她本來就不是很精通鋼琴,再加上酒精的作用,手指完全不聽使喚,按出來的音符七零八落,完全沒有節奏美感可言。
甚至還有幾個音完全跑到了不該出現的位置上,刺耳的聲響讓她自己都縮了一下脖子。
但女孩沒有停。
她還在努力地想要從那些雜亂的音符中拼湊出原本設想的旋律,同時絞盡腦汁地想把某人教過的東西從記憶深處挖出來。
而就站在她面前的林淮之也實在聽不下去了,卻發現周野也在這個時候停下。
越心急越出錯,她像一隻被毛線團纏住的小貓,雙手無力地垂在兩側,不知何時,竟流下了兩行清淚,正在無聲啜泣。
在這瞬間,林淮之被觸發了雙層底層代碼,十分自然地走到她身後,俯下身子,雙手從她身體兩側繞過,輕輕地抓起她的小手。
他的胸膛貼住她的後背,傳去自己的體溫,再把她的手重新放回鍵盤上,溫柔地覆住她的手背,為她拂去煩憂。
「別急,」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氣息拂過她耳後那片細軟的碎發,帶來了她夢寐以求的那句,「我再教你一遍。」
女孩完全愣住,烏黑的瞳孔忍不住顫抖,緩緩地回過頭,又溺在了男生專注的眼眸中,再也說不出話來。
林淮之選的是《卡農》。
旋律簡單,重複的和弦進行,最適合兩人目前的身份與狀態。
一個半醉的學生和一個耐心引導的老師。
他握著她的手,撥開她蜷著的食指,一起落在琴鍵上,帶著她一個音一個音地往下走。
他的指尖按在她的指節上,每彈一個音,就輕輕壓一下。
琴鍵在此刻成為雙方溝通心神的工具。
周野下意識地輕嗅著他身上傳來的淡淡清香,不再是那種苦艾的味道。
同一間屋子裡的沐浴露,將兩人的氣息徹底融為一體。
女孩那軟弱無骨的小手,也適時地失了力氣,她再沒有主動去按琴鍵,只是順著他的力道,把手指放在該放的位置上。
她的手腕貼著琴鍵邊緣,貪婪地用手背抵住林淮之的手心,無限放大的觸覺感官幫助她感受著他的存在。
包括他掌邊的薄繭。
在那些繭擦過她的皮膚時,她的手指會不自覺地顫一下,像琴弦被輕輕撥動。
她的後背完全靠進了他懷裡。
醉意讓周野的身體比平時更軟,軟成一灘水,放大了那隔著兩層衣料傳過來的心跳,和鋼琴的和弦混在一起,一起牽動著她的心弦。
女孩清醒了大半,又把頭轉了回去,後腦勺抵著林淮之的鎖骨,發頂蹭過他的下巴,帶著沐浴露的甜香和桃紅酒殘留的果香。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和弦在房間裡緩緩消散。
周野的手指還停在琴鍵上,沒有立刻收回,像是在從一個漫長的夢裡緩緩醒來。
片刻後,女孩側過身子,仰起臉看向林淮之,終於確認了眼前人的真實存在,芳心已定。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周野的臉上落下一半暖黃,她笑得燦爛,琉璃般的雙眸折射出淡淡微光。
若是細看,眼中唯有一人。
她沒再遲疑,往旁邊挪了挪身子,在琴凳上騰出一塊位置,然後學著林淮之剛才的樣子拍了拍,滿懷期待地看著身旁的他。
林淮之輕輕鬆開了懷抱,在她旁邊坐下。
琴凳不算寬,兩個人並肩坐著,他的右肩貼著她的左肩,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彼此的溫度。
失而復得的周野又往林淮之的方向挨了一下,瘋狂汲取他的溫度,才又把手放在琴鍵上。
這次她沒有亂彈,而是用食指尖輕輕按下了第一個音,又轉頭看向林淮之。
男生聽到這個音,心中便已瞭然。
《菊次郎的夏天》。
他教她的第一首雙人協奏曲,當年他把這首曲子的主旋律拆成兩部分,左手給她,右手自己彈,告訴她只要跟上他的節奏就好。
女孩練了很多遍,每次都在同一個地方出錯,每次出錯都要他靠過來糾正。
後來她練得實在差勁,只能另闢蹊徑,說要拿去設置為電話鈴聲,還信誓旦旦地說將來讓他刮目相看。
後來兩人確實也合奏出了一曲完成度還算不錯的《菊次郎的夏天》,也是在那個時候起周野將電話鈴聲換成了兩人的合奏版。
林淮之陷入了短暫的回憶,慢了半拍才抬起右手跟上她的節奏,在低音區彈出了對應的和弦。
四手聯彈,她的右手在高音區走主旋律,他的左手在低音區鋪和弦,兩個人的手指在同一排琴鍵上交錯。
女孩的手指偶爾會碰到他的手背,碰到的時候她會側過頭看他一眼,林淮之沒停,她臉上的笑容隨著音符而跳躍。
很快,兩人彈到了那段她總是出錯的段落,她的手指果然又慢了半拍。
但這次林淮之沒有直接糾正她,只是放慢了自己的節奏,讓她的音符先落地,然後才跟上。
曲子彈完時,周野的手指還停在最後一個音上。
她低著頭看了琴鍵好一會兒,然後才抬起頭,臉上帶著那種半醉半醒時特有的柔光,眼睛亮亮的,嘴唇彎著。
女孩又往林淮之那邊靠了靠,腦袋輕輕落在他的肩窩裡,沒有再說話。
萬語千言,一切盡在不言中。
不過,林淮之可沒打算就這麼放過她,放任她享受了一會自己的懷抱,撫上她的發頂,才緩緩開口:「粥粥……」
周野還沒意識到危險降臨,下意識地貪戀著他的撫弄,抻直了身子。
「你喝酒了就會這樣嗎?」
林淮之的問題讓她有些猝不及防,直接點出了她一直不願意直面的問題。
「啊?什麼這樣?」女孩只能裝傻充愣。
上次在她那個出租屋的時候,林淮之就覺得有些不對勁,現在看來那晚並不是突發狀況。
不過他也沒打算和她在這個最基礎的問題上繼續糾纏,單刀直入:「你看過醫生沒有,具體是什麼病?有吃藥嗎?」
林淮之的語氣再次加重,又把她想要躲閃的臉掰向自己,將女孩臉上的慌張失措盡收眼底。
「說話~小也。」
周野緊閉雙唇,頂著阻力低下頭,不敢直視他那雙似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見女孩不願說話,林淮之直接鬆開她,作勢起身離開。
周野離了他的懷抱,頓感心神不安,連忙站起身,從他的身後抱住他,一直強撐的淚水也因這大幅度的動作潰流而下。
女孩的手臂環過男生的腰,緊緊地收攏,害怕一鬆手他就會徹底消失。
本只想著以退為進的林淮之察覺到背部傳來一陣濕熱,終是抵不住自己的心軟,緩緩轉過身,將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孩重新擁入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好了,不哭了,我這是在嚇唬你呢~」
這話沒奏效,周野把臉結結實實地埋進他的胸口,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又死死地攥著他腰側的衣料,指節相抵,刺激著自己。
林淮之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抱著她,手掌緩緩撫過她的後背。
過了很久,等到懷裡的人終於平靜下來,他才鬆開,低頭看著那張哭得花貓似的小臉,伸出拇指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粥粥不要怕,無論發生了什麼,說出來,讓我跟你一起面對,好嗎?」
他的話里也有些顫抖,話落,又捧起女孩的臉,在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那吻落得很輕,卻代表了一個莊重的承諾。
周野的眼淚再次湧出,宣洩著心中的不安。
林淮之繼續連聲安撫,在他那肯定的目光下,女孩終於艱難地開口。
「醫生說……我有輕微的……雙相感情障礙,」她的聲音壓得很輕,又快速補了一句,
「不過淮之哥哥你別擔心,我吃過藥的,就是……不太管用。」
她這麼一說,林淮之不由得聯想到那些空掉的酒瓶,太陽穴又是一跳。
「所以你就不吃藥了?還酗酒?」
「……」女孩被嚇得一顫,再不敢說話,只是手上的力氣又重了些,淚眼汪汪地看著男生。
「是因為喝酒了就能見到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