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靠著石壁坐了很久。
地龍的屍體橫在洞穴中央,暗紅色的血正從它喉嚨上的傷口裡緩緩往外淌,在石板上積成一汪血泊。
他的呼吸漸漸平了,膝蓋不再抖,手指也慢慢恢復了知覺。他撐著石壁站起來,走到地龍的屍體前。
劍還插在它的喉嚨里。
他握住劍柄用力拔了出來,然後從腰間拔出短鎬,沿著地龍喉部的傷口往下剖。
鱗片很硬,鎬頭鑿上去火星直濺。順著傷口往下,鱗縫越撐越大,露出一層暗灰色的筋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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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劍尖挑開筋膜,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膜,膜下面是暗紅色的心肌。
他把劍尖刺入薄膜輕輕劃開,一顆暗紅色的結晶從心臟深處滾了出來,落在他的掌心裡。約有拇指大小,表面還帶著心臟的餘溫,在掌心微微發燙。
這就是地龍血。是地龍心臟里凝成的結晶。
他把結晶舉到眼前,對著洞穴深處那團微弱的螢光看,結晶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那是地龍畢生凝聚的靈氣,被封在這顆拇指大的石頭裡。
他把結晶裝進腰間繫著的竹筒,塞緊蓋子,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出礦道時,晨光正從山脊的缺口處漫下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回去的路他走得很慢。身體有些撐不住了。
左肩被地龍尾巴掃過的地方腫起了一大片青紫,每走一步,肩胛骨就在關節窩裡磨出細微的嘎吱聲。
後背撞在石壁上留下的瘀傷從脊椎一直蔓延到腰側,抬手揮劍時扯得生疼。
膝蓋里被寒氣浸了二十年的老毛病,在地下洞穴里待了一天一夜之後終於發作,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針從膝蓋骨縫裡往外戳。
但最累的不是這些,是手。捅進地龍喉嚨那一劍耗盡了手指最後一點力氣,握鎬在黑暗中等待時持續的緊繃把前臂的肌肉拉到了極限。
現在他的十根手指在微微發抖,連劍柄都握不緊。他乾脆把劍插回腰間,空著手往回走。
路過山道轉角那塊殘破的木牌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升仙大會……續脈丹……」字跡還是模糊的,木牌還是歪的。
他第一次看到這塊木牌是在雨夜求藥的路上,那時候他連骨齡超了十年都不知道,只是看到「續脈丹」三個字,記在了心裡。
現在三味藥到手了,距離那張告示上寫的日子還有一個多月。他把目光從木牌上收回來,繼續往山下走。
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長又細,他佝僂著背,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回到破廟時,小棠正裹著棉絮靠在門檻上,手裡捏著那隻草蚱蜢。她看見方寒從山路上走下來,眼睛亮了,赤著腳跑過來,又在兩步外停住了。
爺爺渾身是土,衣服被石棱和鱗片刮破了好幾道口子,左肩上有一大片乾涸的暗紅色血漬,那是地龍的血,不是他的,但小棠不知道。
她的目光在那片血漬上停了一下,然後踮起腳尖,把草蚱蜢舉到他面前。「爺爺,你回來了。」
方寒蹲下來,接過草蚱蜢。「回來了。」
小棠歪著頭,看著方寒把草蚱蜢揣進懷裡。她沒有問那塊血漬是怎麼回事,只是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方寒左肩上那片乾涸發黑的血漬。
「是最後一味藥嗎?」
「是。」
「採到了嗎?」
方寒把腰間的竹筒解下來,打開蓋子給她看了一眼。小棠往竹筒里看了看,看到了那顆暗紅色的結晶。
「爺爺把它們都帶回來了。」她點點頭,像個小大人似的說了一句,然後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用乾草莖編的小東西。
那是一隻剛編好的草蚱蜢,觸鬚一高一低,翅膀一大一小,和舊的那隻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新些、更綠些。
「這隻也給你。舊的爺爺帶著,新的也帶著。兩個一起,就不怕了。」
方寒接過那隻新草蚱蜢。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兩隻歪歪扭扭的草蚱蜢,一隻舊的,顏色已經枯黃了,一條腿長一條腿短;一隻新的,草莖還帶著濕潤的綠色,觸鬚一高一低。
他把兩隻草蚱蜢並排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舊的重新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把新的輕輕擱在床頭的平安符旁邊。
「這隻守著家。那隻跟著爺爺。你去床上躺著,爺爺先把藥放好。」他把小棠抱起來放在床上,蓋上棉絮,然後走到後院。
石桌上並排擺著三樣東西:缺了口的瓦罐里裝著四株寒潭草,葉窄色深,入水不漂。
竹筒里裝著三株石髓花和一顆地龍結晶,花瓣白如骨,蕊紅如血,結晶暗紅如鐵。他拿起那顆地龍結晶,在晨光里端詳。
結晶表面已經干透了,對著光看,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那是地龍心臟里凝聚的靈氣,被封在這顆拇指大的結晶里,封了不知多少年。
三味藥都齊了。他把結晶放回竹筒,在石凳上坐下來,把三樣東西的位置重新擺了一遍,寒潭草在左,石髓花在中,地龍血在右。
水、石、命,三道坎。
他把張老丐寫在泥地上的配比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寒潭草幾份,石髓花幾份,地龍血幾份。三味藥按比例搗碎,用無根水送服。
無根水好辦,破廟屋頂漏雨,接一碗就是。搗藥的石臼他沒有,但礦洞裡鑿靈石用的石砧可以代替,把藥材擱在石砧上,用劍脊碾碎。
他在腦子裡把所有步驟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這藥不是他自己要煉,他需要老乞丐幫忙。
藥方是老乞丐給的,配比是老乞丐寫的,最後一步也得老乞丐來把關。不是信不過自己,是信不過命。
他這輩子從來沒煉過這種藥,但老乞丐見過,知道藥煉到什麼程度算成、煉到什麼程度算廢。
他決定天黑就去找老乞丐,在破廟裡把藥配好,端到城門口讓老乞丐看一眼。沒問題,當場服。有問題,再想辦法。
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晨光從後山的崖頂漫過來,落在石桌上,落在三味藥上,落在他那雙纏著布條、布滿石痕和老繭的手上。
他忽然想起礦洞裡老礦工說過的一句話,「人活一輩子,最怕的不是吃多少苦,是吃了那麼多苦之後,不知道為了什麼。」
他把手按在石桌邊緣慢慢站起來,走到廟門口。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後院,開始準備今晚煉藥要用的東西。石砧、無根水、搗藥的短鎬柄。一件一件,擺在石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煉藥和鑿礦一樣,工具擺好,步驟記牢。然後,就等老乞丐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