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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地龍

2026-06-06 19:59:25 作者: 白頭不是翁
  方寒在黑暗中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把後背貼在洞穴入口的石壁上,火摺子已經熄了,四周黑得像礦道塌方之後。他不需要光,在礦洞裡待了二十年,黑暗不是障礙,是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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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穴深處的震動越來越清晰,不是持續不斷的,是間斷的,隔一陣來一下,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岩石里翻身。

  那節奏很慢,慢到方寒能在心裡默數:一下,停三個呼吸,又一下。地龍在睡覺。翻身是它在夢裡動的。

  礦洞裡老礦工說過,地龍吃飽了就會睡很久,睡到餓了才醒。他等了一個時辰,震動的節奏沒有變。地龍還在睡。

  他把鎬掛在腰間,左手攥著那塊上品靈石,右手摸著石壁,一步一步往裡走。腳步極輕,腳尖先落地,再慢慢壓平腳掌。

  礦道里練出來的無聲步,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洞穴地面被地龍碾得平整光滑,石板上覆著一層極細的石粉,踩上去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他走了約莫百來步,前方的震動忽然停了。

  方寒立刻收住腳步,整個人貼在石壁上,一動不動。他把呼吸壓得極輕極緩,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撞。黑暗中沒有任何聲音。

  然後震動又開始了,一下,停三個呼吸,又一下。還是那個節奏。地龍沒有醒。他等了片刻,繼續往前走。

  洞穴在百來步後忽然開闊。方寒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風在這裡不再貼著石壁流動,而是從四面八方緩緩涌過來。

  頭頂的石壁拔高了,腳下的石板也變得更加平整。空氣里的腥味濃得幾乎嗆人,每吸一口氣都能嘗到一種原始的、帶著鐵鏽味的腥。

  他停下腳步,眯起眼睛往前看。洞穴深處,有一團極淡極淡的螢光,是地龍鱗片上附著的苔蘚。

  那團螢光在緩緩起伏,一下,又一下,和震動的節奏完全一致。那就是地龍的身體。

  方寒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盯著那團起伏的螢光。地龍蜷在洞穴最深處,身體盤成一團,鱗片上的苔蘚隨著它的呼吸一明一暗。

  他把靈石換到右手,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力把靈石朝地龍的方向擲了出去。


  上品靈石在黑暗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在地龍盤曲的身體旁邊,彈了一下,再彈一下,然後骨碌碌地滾遠了。

  靈石撞擊岩石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穴里格外清脆。震動停了。那團螢光猛地動了一下地龍醒了。

  方寒把後背貼在石壁上,一動不動。黑暗中,他聽見地龍在緩緩地嗅著那顆靈石,嘶嘶的聲響在空曠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然後地龍張嘴了。下頜硬鱗張開,喉部向上滑動,把靈石整個吞了進去。

  就在它喉部滑上去的那一瞬間,方寒看見了,下頜硬鱗張開後,喉部有一小片軟肉暴露在外,沒有鱗片保護。就是那裡。

  他拔出了劍。

  從石壁上彈出去,步法在黑暗中爆發,前滑步、左閃步、右滑步,每一步都踩在礦道里練出來的無聲步上。

  他衝到地龍面前,雙手握劍,對準那片正在回落的軟肉,用盡全力刺了進去。

  劍尖刺進軟肉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種熟悉而陌生的觸感,像鎬頭鑿開靈石晶面時那一瞬間的通透感。

  地龍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整條身體猛地翻了過來。

  方寒來不及拔劍,整個人被地龍翻身的氣浪掀飛出去,後背撞在石壁上,肺里的氣被撞得一聲悶哼。

  劍還插在地龍的喉嚨里。他沒能拔出來。

  地龍在洞穴里瘋狂地翻滾。尾巴掃過之處,碎石飛濺,石壁上被劃出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方寒把身體蜷縮在石壁角落裡,膝蓋抵住胸口,後背頂緊石壁,礦洞裡塌方時保命的姿勢。石頭砸在他旁邊的石壁上,碎屑濺了他一身。

  他看見自己的劍插在地龍喉嚨上,劍柄隨著地龍的翻滾劇烈晃動,劍刃上的缺口,那年妖獸爪子崩出來的那三個小口子,此刻正好卡在喉部軟肉的纖維里。

  劍的缺口卡在地龍喉部。地龍每翻滾一次,劍刃便在軟肉里反覆切割,暗紅色的血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鱗片的縫隙往下淌。

  但它沒有倒下。

  方寒在礦洞裡見過被鎬頭鑿傷手指的礦工,疼得直跳腳,但還能繼續幹活。地龍也是一樣。


  那一劍捅進了它的喉嚨,但捅得不夠深。劍刃被軟肉的纖維卡住了,沒有刺穿咽喉。這不是致命傷。他必須在劍被甩掉之前,把它捅得更深。

  地龍的翻滾停了下來。它昂起頭,發出低沉的嘶吼,巨大的頭顱在黑暗中緩緩轉動,在尋找攻擊來源。

  方寒屏住呼吸,把身體縮得更緊。劍還插在地龍的喉嚨上,劍柄在螢光里微微反光。地龍看不見,但它能感知震動。

  它找不到那個靜止的蜷縮在角落裡的人,於是開始憤怒地甩頭,想把喉嚨上的異物甩掉。劍柄在空中狂亂地晃動,但缺口卡住了,劍沒有掉。

  方寒在等。礦洞裡老礦工說過,地龍發怒的時候體力消耗得特別快,但它自己不知道,會一直甩、一直撞,直到累趴下。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上去拼命,是等它累。他把後背頂緊石壁,膝蓋抵住胸口,把自己縮成礦道塌方時那個保命的姿勢,一動不動。

  地龍甩了一陣頭,劍還是沒有掉。它開始用身體撞石壁。數丈長的軀體裹挾著萬鈞之力轟然撞在洞穴的石壁上,整個洞穴都在震,頭頂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方寒蜷在角落裡,任大大小小的石屑砸在背上、肩上、手臂上,始終縮緊身體,護住胸口的呼吸空間。他不能動。一動,地龍就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只能等。

  地龍撞了十幾次,終於停了下來。它在喘息。巨大的身體伏在石板上,鱗片上的苔蘚隨著劇烈的呼吸急促地明滅。

  方寒能聽見它的呼吸聲,比之前更重、更急。它在累。他悄悄活動了一下蜷得發麻的右腳,然後繼續等。

  地龍歇了片刻,又開始翻滾、撞牆、甩頭,動作仍然暴烈,但每次發作的間隔變長了,持續的時間變短了。它的體力在消耗。

  每一次猛烈的掙扎都讓劍刃在它的喉嚨里多切一寸,血越流越多,石板上的暗紅色血跡在螢光里泛著幽幽的冷光。

  方寒蜷在角落裡,在心裡默數地龍翻滾的次數。第一次撞了十幾下,第二次十下,第三次只有七八下。它的力氣在往下掉。他還在等。

  礦洞裡揮鎬揮到第七千鎬的時候也是這樣,不是沒力氣了,是力氣從十分掉到了三分。這時候不能急,急了反而給它機會。他等它把最後三分力氣也耗乾淨。

  地龍終於慢了下來。它不再翻滾,也不再撞牆,只是伏在石板上,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鱗片上的苔蘚暗了,又亮,又暗。

  它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慢。方寒慢慢站起來,貼著石壁一步一步靠近。他必須在那把劍被甩掉之前把它捅得更深。

  他走到地龍頭部側前方,雙手握住還在微微顫動的劍柄,用盡全身力氣往裡一推。劍刃穿過軟肉,劍尖從地龍咽喉的另一側透了出來。

  地龍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嗚咽,龐大的身軀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完全安靜了。

  方寒握著劍柄,站在地龍身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體力也耗盡了,只是剛才在角落裡蜷得太久沒感覺,現在劍捅進去了,他才發現膝蓋在抖,手臂在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抖。

  他慢慢鬆開劍柄,後退兩步,靠在石壁上,滑坐下來。眼前是地龍巨大的屍體,暗紅色的血正從它喉嚨上的傷口裡緩緩淌出來,在石板上積成一小片血泊。

  這把劍,這把在房樑上鏽了五年的老劍,捅穿了一頭築基巔峰妖獸的喉嚨。他低頭看著自己不住顫抖的雙手。

  手還是那雙粗糙的手,手背上的黑斑還在,指節上的老繭還在。他今年六十歲,一個人殺了一頭地龍。

  不是靠劍法,不是靠修為,是靠礦洞裡學來的所有東西。

  怎麼在黑暗中等一個時辰不動,怎麼在角落裡蜷成塌方時保命的姿勢,怎麼在地龍翻滾時保持不動不發出震動,怎麼在它體力耗盡時把劍捅得更深。

  這些不是劍法。但比任何劍法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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