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崖壁回來的第二天,方寒沒有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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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寒潭草和石髓花並排放在破廟後院的石桌上,仔細端詳。
缺了口的瓦罐里裝著四株寒潭草,葉窄色深,入水不漂。竹筒里裝著三株石髓花,花瓣白如骨,蕊紅如血。
兩味藥都齊了,只剩最後一味,地龍血。寒潭草是水,石髓花是石,地龍血是命。前兩味考驗的是他對水和石的把握,第三味要他用命去換。
但方寒很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什麼。地龍是築基巔峰的妖獸,身長數丈,通體覆暗灰色硬鱗,爪子帶倒鉤,常年生活在地下洞穴深處。
它不像水蟒,水蟒只是活得久,地龍是天生就該待在地底的霸主。礦洞裡老礦工說過,見過地龍的人不少,殺了地龍還能走出來的,一個都沒有。
方寒在石頭上坐下來,開始磨鎬。這把短柄鐵鎬跟了他二十年,在礦洞裡鑿過無數靈石,在寒潭裡捅穿了一條水蟒的喉嚨,現在又要在更深處面對更可怕的東西。
他把鎬頭磨了又磨,磨石在鎬刃上來回推動,聲音枯燥而單調。鎬刃已經很鋒利了,他還在磨,是為了讓鎬在他手裡更趁手。
方寒把鎬頭舉到眼前,用拇指橫著摸了一下刃口。刃口已經很薄了,薄到在月光下幾乎透明。
這把鎬知道怎麼鑿石頭,知道怎麼捅水蟒,但它現在還不知道什麼叫地龍。
他在礦洞裡聽過地龍的動靜,礦道深處低沉的震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岩層里翻身。但他從來沒有面對面地站在地龍面前。
那時候他只是個礦工,地龍是礦脈深處的禁忌,誰也不願意往更深的地方走。現在他要自己走進那個禁忌。
他把鎬擱在膝蓋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礦洞裡老礦工說,下最深的礦道之前,要在腦子裡把所有可能發生的事過一遍。
塌方怎麼蜷,冷水脈怎麼憋氣,地龍翻身怎麼躲。躲不開,怎麼死在它手裡。想完了,就不用再想了。
他把這些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怎麼找到地龍的巢穴,順著水脈走,走到水脈消失的乾燥岩層就是它的領地。
怎麼靠近它,腳步要輕,它靠震動感知。怎麼出手,等它張口,鎬頭捅進去。怎麼躲它的尾巴,不知道,只能隨機應變。
怎麼死在它手裡,這個不用想,已經想過了。
想完了。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廟門口。小棠裹著棉絮靠在門檻上,手裡捏著那隻草蚱蜢。
她的臉還有些蒼白,但眼睛亮亮的。她歪著頭看方寒,看了一會兒,問:「爺爺,你又要去採藥嗎?」
「嗯。」
「是最後一味嗎?」
「是。」
小棠把草蚱蜢舉起來,對著夕陽的光看了看。草蚱蜢的一條腿又鬆了,乾草莖從纏繞的結里脫出來一小截。
她用手指小心地把草莖塞回去,重新繞了兩圈,然後把它放進方寒手心裡。「帶著。采完就回來。」
方寒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歪歪扭扭的草蚱蜢。他把它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然後把它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著。
他把小棠抱起來放在床上,把棉絮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後走到牆角,拿起準備好的東西,鎬、麻繩、火摺子,還有劍。
他摸了摸腰間那把鐵劍的劍柄。這把劍是他從房樑上取下來的,磨了將近一個月,劈了成千上萬次,刺了無數次。劍刃上的缺口還在,黑鏽也在。
它從來沒和地龍這種對手硬碰過,唯一一次硬碰,妖獸一爪子拍在劍刃上,崩了三個口子。但那頭妖獸死了。他活著。
現在他要帶著這把缺口還在的劍,去殺一個比當年那頭妖獸可怕得多的東西。劍不會怕,他也不會。
夜深了。方寒沒有睡。他把火摺子點著,在微弱的火光里把麻繩從頭到尾摸了一遍。繩子上有幾處磨損,他又搓了新繩接上。
然後他把鎬和劍並排擱在石桌上,看了一會兒。鎬是他在礦洞裡的老夥計,劍是他從房樑上取下來的舊兵器。
一把鎬,一把劍,一個是礦工,一個是老卒。兩個都是他。
後半夜,他躺在乾草堆上閉了一會兒眼。沒有睡著。但身體在休息,呼吸平穩而緩慢,像礦洞裡揮鎬揮到第八千次之後的那種節奏,不是累了,是蓄力。
天將亮時他醒了。小棠還在睡。他把熬好的藥湯擱在床頭的陶碗裡,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草蚱蜢,輕輕放在小棠的手邊。他知道她醒來會找它。
今天她不找,今天晚上她不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她能再找到。但他必須走。他拿起鎬,拿起劍,推開了那扇只剩半截的破門。
晨光正從天邊泛起極淡極淡的一線灰白,把後山的輪廓映成一道沉默的城牆。
方寒站在廟門口,把火摺子別在腰間,把鎬掛在左腰,把劍掛在右腰。一左一右,一舊一新,一個是二十年的老夥計,一個是才磨了一個月的新搭檔。
然後他走進了晨光里。第三味藥,最後一道坎。他知道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走這條路。但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礦洞裡老礦工說過,地龍全身覆鱗,刀槍不入。但它有一個致命的習慣,它吃靈石。
地龍吞食靈石時,下頜的硬鱗會張開,喉部向上滑動,把靈石整個咽下去。就在它喉部滑上去的那一瞬間,咽喉那一小片軟肉會短暫地暴露在外。
那片軟肉是整個地龍身上唯一沒有鱗片保護的地方。要捅進去,必須在地龍吞食靈石的瞬間出手。
但不是隨便一塊靈石都能讓它張嘴,它只吃上品靈石,成色稍差的它連聞都不聞。
方寒摸了摸懷裡那塊靈石。
那是他從礦洞裡帶出來的最後一塊上品靈石,當年攢工分換的,一直沒捨得用,留著給小棠換藥。成色極好,對著光看,晶瑩剔透,裡面一絲雜質都沒有。
他在黑暗中垂下鎬頭。他要做的是用這塊靈石騙它張嘴,趁那一瞬間把鎬頭捅進它的咽喉。他只有一次機會。
如果沒捅中,地龍不會再上第二次當。他就永遠留在這條廢棄礦道里,和那個死在地龍嘴裡的礦工一樣,成為礦脈的一部分。
他把靈石攥在手心裡,感受著它冰涼的稜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