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未亮時,方寒從岩檐上站了起來。
他在崖壁上吊了三天,渾身沒有一處不疼。手指上纏的布條磨破了三回,滲出的血漬乾涸後結成深褐色的硬殼。
肩胛骨下面的老傷在翻過扣帽石之後就一直隱隱發脹,膝蓋里的寒氣被崖上的夜風一激,酸得像泡在冷水脈里。
但他沒有歇太久。石髓花只在清晨開花,太陽一出來花就謝。他在崖壁上等了三天,等的就是這一刻。
崖頂背陰面比向陽面冷得多。風從北坡灌上來,貼著石壁往下刮,把晨霧攪成絲絲縷縷的白練。
方寒沿著崖頂邊緣往下看——背陰面的石壁近乎垂直,岩面上覆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在晨霧裡泛著濕潤的光。
張老丐說石髓花就長在這種地方——背陰、潮濕、石壁最滑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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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麻繩系在崖頂一棵鐵杉的樹幹上,另一端在腰間繞了兩圈,打了個礦工結。然後他翻過崖頂邊緣,開始往下攀。
背陰面的石壁比向陽面滑得多。苔蘚吸飽了夜露,腳踩上去像踩在結了冰的石板上。
方寒把腳尖插進苔蘚下面的石縫裡,用礦洞裡攀濕礦壁的老法子,腳尖橫著踩,把苔蘚碾碎了再著力,露出下面粗糙的岩面。
手指也是一樣,先摳進石縫,再左右碾一下,把滑膩的苔蘚碾掉,讓指腹直接接觸岩石。
但石髓花不是那麼好找。張老丐只說它長在背陰面,沒說具體在哪一段。
方寒從崖頂往下攀了約莫三丈,順著沿途附近的石縫一條一條地摸過去。
有些石縫裡長著普通的野草,有些石縫裡空空如也,有些石縫太窄,連小指都塞不進去。
他攀到一處稍微寬些的岩台上停下來,把短鎬插進石縫裡當固定點,然後解開麻繩,橫向移動,在這片崖壁上一寸一寸地搜過去。
晨霧越來越濃。霧從北坡谷底湧上來,貼著崖壁往上爬,把他整個人裹在濕冷的水汽里。
他的白髮被霧水打濕,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手指在岩面上緩緩滑過,指尖已經凍得發白,但觸覺還在——礦洞裡摸礦脈的手感,在崖壁上同樣管用。
他摸到一條極細的裂縫,斜著往上走,裂縫邊緣的岩石被風化得鬆軟,指甲輕輕一摳就往下掉渣。不是這一條。
他又摸到另一條裂縫,更寬些,能塞進兩根手指。他摳住裂縫往裡看了一眼——石縫深處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把火摺子拔出來吹了口氣,借著微弱的火光往裡照。石縫裡長著幾株灰白色的野草,葉子細長,不是石髓花。
方寒沒有急躁。
他在礦洞裡找了二十年礦脈,知道要找的東西往往不在第一眼看到的地方。
礦脈藏在石皮底下,靈石嵌在岩層深處,石髓花也不會長在誰都能一眼看見的石縫裡。
他把火摺子收進懷裡,繼續橫向移動,繼續一條縫一條縫地摸。
就在他攀到一處往外微凸的岩壁時,手指觸到了一道與眾不同的裂縫。這條裂縫比之前遇到的都深,手指伸進去探不到底。
裂縫邊緣的岩石呈暗紅色——這是含鐵礦脈的特徵,礦洞裡管它叫「鐵鏽石」,這種石頭裂縫深處往往有水滲出來。
石髓花需要潮濕的環境,有水滲出的石縫就是它最可能生長的位置。
他把火摺子拔出來,往裂縫深處照。火光映在裂縫深處的石壁上,照亮了一片濕漉漉的岩面。
岩面上覆著一層極薄的暗綠色苔蘚,苔蘚深處嵌著幾株植物——灰白色的葉片緊貼著石壁,葉面覆著一層極細的絨毛,在火光里泛著微弱的銀光。
這就是石髓花。但花還沒開——花瓣緊緊閉合著,只在頂端露出一線極淡的紅色,那是蕊尖。
方寒沒有急著拔。他把火摺子插在裂縫邊緣的岩縫裡,然後整個人掛在崖壁上,等。石髓花只在清晨開花,但開花的瞬間極短。
張老丐說花一開就得采,遲了花瓣就開始閉合,蕊色從鮮紅變成暗紫,藥性全失。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晨霧從崖底湧上來,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腰間,把他整個人裹在濕冷的水汽里。
他把短鎬插進石縫裡當扶手,另一隻手摳著頭頂的岩棱,在崖壁上靜靜地掛著,看著裂縫深處那幾株尚在閉合中的花朵。
他想起礦洞裡的一次塌方。
那是他在礦洞第七年。
那天他和孫德勝在採石面上鑿靈石,他鑿到一半時覺得不對勁,頭頂的岩層在往下掉石粉。石粉細密、持續地掉,像有人在頭頂篩沙子。
孫德勝也感覺到了,抬頭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塌方。」孫德勝拽著他往後跑。礦道里的油燈一盞接一盞地被石粉撲滅,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吞沒了所有光亮。
他跟在孫德勝身後跑了不到十步,頭頂的岩層就塌了下來。轟然一聲巨響,整個礦道都在震。他被氣浪掀翻在地,碎石從頭頂傾瀉而下。
他本能地蜷起身子,雙手抱頭,把後背頂在礦壁上,膝蓋抵住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個球。
礦洞裡教過的:塌方的時候不能趴下,趴下胸腔被壓住,一口氣上不來就死了。必須蜷著,後背頂住礦壁,給自己留出一口呼吸的空間。
碎石砸在他背上、肩上、手臂上,砸得他渾身發麻。但他蜷著,後背頂著礦壁,膝蓋抵著胸口,給胸腔留出了一個極小的空間。
那個空間只夠他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
塌方停了。四周一片漆黑,安靜得像在墳墓里。他的背被石頭壓得抬不起來,但蜷縮的姿勢讓他還能呼吸。
他在黑暗中數自己的呼吸,一口氣,兩口氣,三口氣。
礦洞裡老礦工說過,被困在塌方里不能喊,喊浪費氣。也不能亂動,動就把好不容易撐住的空間動塌了。只能等。
他在黑暗中蜷了很久,久到膝蓋開始發麻,後背開始發僵。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的時候,頭頂傳來了鎬聲。那是有人在外面鑿石頭。
那鎬聲極遠極悶,但一下一下,沒有停。他聽著那鎬聲,蜷在黑暗裡,一下一下地數。老礦工跟他說過:活著就好。活著,就什麼都不怕了。
後來他被救出來時,整個人被石粉裹成了灰色。孫德勝從塌方口把他拽出來,拍掉他臉上的石粉,說了一句他記了二十年的話:「你蜷得夠緊。蜷不緊的人,已經埋了。」
他在崖壁上睜開眼睛。
晨霧正在散去,裂縫深處的石髓花還是閉合的,但花瓣的頂端已經微微張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他把手從岩棱上鬆開,重新握緊短鎬。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在這面崖壁上吊三天了。不是體力,不是技巧。是礦洞裡塌方那次學會的東西,即在絕境裡給自己留一口氣的空間。
在崖壁上也是一樣。手指發抖就停下來歇一歇,肩胛發脹就把重心換到另一側,風大就把臉埋在石壁上等風過去。
不硬撐,不放棄。每一次都給自己留一口氣的空間。這就是礦洞教會他的活法。
裂縫深處,那幾株灰白色的花忽然動了。是花瓣自己在展開。
最外層的花瓣先打開,像一隻白色的手慢慢攤開掌心。然後內層的花瓣也開了,露出中央那點鮮紅的蕊。石髓花開了。
花瓣白如骨,蕊紅如血。
他把短鎬伸進裂縫深處,順著石縫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撬。根扎得極深,比石斛草深得多。鎬頭撬下去,根須在石縫深處發出細微的斷裂聲。
他不敢硬拔,根斷了花就廢了。他把鎬頭換了個角度,斜著撬,順著石縫的紋路。一株。兩株。三株。
他把石髓花從石縫裡完整地取出來,擱進腰間繫著的竹筒里。竹筒里墊著濕潤的苔蘚,石髓花不能幹放,幹了蕊就黑了,藥性全失。
第三株掘出來時,他留了一株小的。老規矩,採藥留根。這次采了,下次還能長。他把竹筒塞緊,別回腰間。
然後他沿著麻繩往上攀,翻回崖頂。在崖頂上坐了片刻,把竹筒解下來看了一眼,三株石髓花安靜地躺在濕潤的苔蘚上,花瓣白如骨,蕊紅如血。
第二味藥到手了。他站起來,解下麻繩纏回腰間。第三味藥地龍血,藏在地下洞穴深處。但現在他不想地龍。
他只想回到破廟,好好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