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寒潭回來後,方寒沒有立即去採石髓花,而是休息了一天。
一天後。方寒開始著手準備攀崖。他把麻繩檢查了一遍,又把短鎬磨了磨。
小棠裹著棉絮靠在門檻上,手裡捏著那隻草蚱蜢,看他在院子裡忙了一整個下午。
「爺爺,還要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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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要去多久?」
「兩三天。」
小棠沉默了一會兒,把草蚱蜢遞了過來「那我把草蚱蜢借給你。你帶著它吧,就不怕了。」
方寒接過草蚱蜢,揣進懷裡。
次日凌晨,天還完全黑著。他把麻繩纏在腰間,短鎬別在背後,懷裡揣了兩塊干餅、一竹筒水、一隻火摺子。
臨走前把手背貼在小棠額上試了試,他把棉絮往上拉了拉,轉身出了門。
崖壁在後山北坡,就是採石斛草時攀過的那面崖,但這次要去的是崖頂背陰面,比上回高了不止一截。
方寒走到崖腳時天邊正泛起極淡極淡的一線灰白。
他把火摺子插在岩縫裡,借著那點微光看石壁。
礦洞裡老礦工教過他:攀崖不是找手抓的地方,是找石頭的紋路。
石頭有自己的骨架,暗的是裂隙,明的是完整岩面,凸出的是岩棱,凹陷的是石槽。
順著骨架走,它托著你;逆著骨架走,它摔你。
他找到了。一條斜向裂隙從崖腳左下方一直延伸到右上方,寬度剛好能塞進三根手指。
他在礦洞裡攀了無數回礦壁,這種斜向裂隙是最穩的,它不是直上直下,人攀在上面重心會自然往石壁方向傾,比垂直裂隙更省力。
他把手指摳進裂隙,腳尖踩著兩處微凸的岩棱,整個人貼上了石壁。
礦洞裡的老規矩:三點固定,一點移動。兩隻手一隻腳固定,另一隻腳往上找落腳點;找到了,換兩隻腳一隻手固定,另一隻手往上找抓手點。
永遠只動一個點,重心永遠掛在三個點上。
第一天他只攀了三段。指力退化了,礦洞裡攀礦壁是二十年前的事,後來在鏢局裡護鏢走的是官道山路,再後來在方府掃地連梯子都不用爬。
「三點固定、一點移動」的法則刻在骨頭裡沒忘,但手指太久沒承受過全身的重量,攀到第一段盡頭時十根手指的指腹已經被粗糙的岩面磨得通紅,指尖微微發顫。
他在一處岩棱稍寬的位置停下來,鬆開左手在空中甩了兩下,等顫抖過去。低頭往下看,崖腳的樹已經小得像香爐里插的香簽。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
礦洞裡老礦工教過:攀到一半手指發抖,不要硬撐。停下來歇一歇,讓血回流,比多攀一步更值。
他不急。石髓花在崖頂,不會跑。體力耗盡之前,先活著。
傍晚,他在一處岩台上停下來。台子很小,只夠他蜷著腿坐下。他把短鎬插進石縫裡當固定樁,麻繩系在鎬柄上,另一端纏在腰間。
然後掏出干餅,就著竹筒里的涼水啃了兩口。崖上的夜來得特別快。太陽一沉,溫度驟降,風從岩壁上刮過去,把白天積蓄的那點熱氣一掃而空。
他靠著石壁,把衣襟攏緊,閉上眼睛。沒有睡著。
礦洞裡塌方那次,他被壓在石頭下三天三夜,出來之後養成了一個習慣:在危險的地方永遠不能睡死。
每隔一陣就睜開眼,檢查一下鎬柄有沒有鬆動,麻繩有沒有被石棱磨出毛邊。那個教訓夠他記一輩子。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露水凍醒的。
岩壁上凝了一層極薄的露膜,手摳上去滑溜溜的。礦洞裡也有這種情況,早上第一班下礦時礦壁上全是水汽,手腳容易打滑。
老礦工們的法子是用鎬頭把水汽露膜敲掉,露出裡面乾燥的岩面,然後再攀。
方寒拔出短鎬,把裂隙邊緣的濕氣敲乾淨,露出裡面乾燥的岩面,手指摳進去,繼續往上。
手指已經磨破了。
昨天攀了一整天,十根手指的指腹上全是細小的石痕,有幾處已經滲出了血珠。礦洞裡新礦工頭幾天攀礦壁也是這副模樣,老礦工就讓用布條纏手指。
那時候他年輕,手指磨破了過兩天就長出新繭。現在他老了,皮肉長得慢,磨破的地方只滲血水不結痂。
他從衣擺上撕下兩條粗布,把食指和中指纏緊。
但指骨還記得該往哪摳,手指摳進裂隙的那個角度,腕關節旋轉的那個弧度,肩胛貼緊石壁的那個姿勢,這些不是皮肉記的,是骨頭記的。骨頭不會老。
午後起了風。崖壁上的風比地面大得多,吹得整個人貼在石壁上動彈不得。礦洞裡沒有風,這是攀崖和攀礦壁最大的不同。
他把臉埋在石壁上,閉上眼睛,等風過去。風一停,又繼續。
攀到直壁中段時,他遇到了最險的一段。斜向裂隙在這裡被一片光滑的岩面截斷了。
裂隙斷了,頭頂是一塊凸出的岩檐,約莫半人高。岩檐下面是懸空的,沒有裂隙,沒有岩棱,只有從岩檐背面垂下來的幾縷乾枯藤蔓。
方寒摳著裂隙邊緣,仰頭看著那片岩檐。
礦洞裡也遇到過這種地形,礦道頂上的岩層凸出來一塊,老礦工管它叫「扣帽石」。
攀扣帽石只有一個法子:從下面翻上去,全靠手臂的力量。沒有腳蹬,沒有岩縫可摳。
他當年在礦洞裡翻過一次扣帽石,那次翻上去之後在礦道里發現了一條新的靈石礦脈,監工賞了他三天的工分。
礦洞裡翻扣帽石翻上來就是礦道,翻不上來就摔下去。崖上翻扣帽石翻上來就是岩檐,翻不上來就——
他沒有往下看。
他在岩檐下方找到了一個極細微的凹陷。不是裂隙,是石皮。礦洞裡常見這種石皮:岩石表面風化後形成一層薄殼,殼下面是鬆軟的岩土。
老礦工教他用鎬頭敲碎石皮,露出裡面真正的岩縫。方寒拔出短鎬,順著凹陷的方向敲下去。石皮應聲碎裂,露出裡面一條窄窄的暗縫。
他把手指摳進去,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從岩檐下面翻了上去。
翻上岩檐的那一刻,肩胛骨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嘎吱聲。那是那塊老傷周圍的肌肉在連續發力後終於到了極限。
他趴在岩台上,喘著粗氣,汗從額上淌下來滴在岩石上,瞬間被風吹乾。手在發抖,是指節在翻扣帽石時承受了全身的重量,超過極限了。
他用左手攥住右手腕,緊緊壓著,等那股抖勁過去。礦洞裡翻完扣帽石也是這樣,手會抖一陣,緩過來就好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兩片粗布已經磨破了,滲出的血珠把布條染成了深褐色。他從衣擺上撕下兩片新布,重新纏上。
第二天晚上,他歇在岩檐上。
台面比昨晚那塊大了些,能伸直腿。他仰面躺在石台上,頭頂是滿天星斗。
崖上的星星比地面亮得多,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礦洞裡鑿開的靈礦石在暗處發出的微光。
他在礦洞裡看過這種光。有一回礦道塌了,他被困在一條廢棄礦道里,頭頂的岩壁上嵌著幾顆沒開採的靈礦石,在黑暗中發出極淡極淡的螢光。
他靠著那點光熬了三天,直到救援的鎬聲從頭頂傳來。
現在頭頂不是靈礦石,是星星。星星比靈礦石遠得多,但它們一樣亮。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隻草蚱蜢。草蚱蜢的觸鬚在夜風裡輕輕顫動,和出發前一模一樣。他把它重新揣好,閉上眼睛。
第三天破曉前,他在黑暗中睜開了眼。天邊正泛起極淡極淡的一線灰白。石髓花只在清晨開花,太陽一出來花就謝。
他必須在天亮前攀到崖頂。他解下腰間繫著的麻繩——剩下這一段,用繩子反而礙事。把短鎬別在背後,開始攀最後一段。
最後一段比前面更難。裂隙更少,岩面支撐點更難找。
方寒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摸索石壁,在看似光滑的岩面上尋找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細微凹陷,礦洞裡摸礦脈的手感,在崖壁上同樣管用。
指尖觸到了一處極細微的凹陷,那是石皮。他用短鎬敲碎石皮,露出裡面一條窄窄的暗縫。再往上,又是一處凹陷,再敲,再攀。
這段路沒有完整的裂隙可攀,全靠在石皮底下找暗縫。礦洞裡探新礦脈時也是這樣,礦脈不會露在明面上,得敲碎石皮才能找到。
他在礦洞裡敲了二十年石皮,沒想到二十年後在崖壁上又敲了一回。
敲到第三處暗縫時,他的手指觸到了一道熟悉的痕跡。那是人工鑿出來的。斜著往上走,每一鑿的間距差不多,深度也差不多。
這是很多年前探礦的人留下的鑿痕。後山的崖壁和礦洞是同一座山體,礦洞裡那些廢棄的礦道有些就開在崖壁附近。
這道鑿痕,也許就是哪個礦工從崖壁上往裡探礦時鑿出來的。
方寒沿著鑿痕往上攀,手指在鑿痕里找到了熟悉的力度,那是和他自己在礦洞裡鑿過無數次的一模一樣的鑿痕。
他不知道那個鑿礦道的人是誰,也許活著出去了,也許沒有。但他的鑿痕還在。鑿痕不會老。
天將亮時,他攀到了崖頂。
翻身爬上崖頂平台片刻,他趴在地上喘了很長很長的氣。手指還在發顫,膝蓋也在發抖,肩胛的老傷在突突地跳。
渾身是土,衣服被石棱颳得破破爛爛,手指上纏的布條全磨破了,滲出的血漬已經乾涸發黑。
他把那截焦竹筒從懷裡掏出來,擱在石台上,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這雙手握了二十年鎬,在礦壁上鑿了無數道鑿痕。今天,那些鑿痕救了他的命。
頭頂,星光正在淡去。天邊那一線灰白在變亮。
他坐起來,看向崖頂背陰面。石髓花就在那邊,但他沒有急著過去。他在等待。等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時辰過去,等第一縷晨光照在崖頂。
石髓花只在清晨開花。花還沒開,他就等。
他在崖壁上等了三天,不在乎多等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