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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老乞丐的指點

2026-06-03 18:21:31 作者: 白頭不是翁
  在演武場外盤算一陣後,方寒沒有直接回破廟。他去了城門口。

  張老丐蹲在城牆根下,面前的火堆半死不活地燃著,上面擱著那個缺了口的陶罐。

  他看見方寒走過來,沒有像往常那樣咧嘴一笑,而是抬起頭,用一種少見的認真目光看了他一眼。

  方寒蹲下來,伸出雙手在火上烤了烤,開門見山:「骨齡測試,有沒有辦法過?」

  張老丐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火堆,手裡的樹枝撥了撥柴火,火星濺起來,落在泥地上閃了一下就滅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有。但不是好東西。」

  方寒沒說話,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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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種秘藥。」張老丐把樹枝擱在膝蓋上,手指在泥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能暫時壓制骨齡。不是真的改骨齡——是把你骨頭裡沉積的靈氣壓下去,讓測骨石讀不出完整的層數。」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方寒一眼,那一眼裡有方寒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憐憫,是猶豫。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這個方子是很多年前從一個老藥師嘴裡漏出來的,傳下來有人用過。活下來的有幾個,廢了的有幾個,沒人統計過。

  我只知道死的人比活的人多。壓一年兩年不難,但要壓十年——藥性得極烈。烈到傷根基。

  根基一傷,輕則修為倒退,重則直接廢了。而且壓不住太久,最多三個月。三個月後藥力過了,骨齡彈回來不說,根基損傷也永久留在身上。」

  「藥方。」

  張老丐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他沒有開玩笑。方寒的表情和來時一模一樣——平靜,不帶任何情緒。

  張老丐低下頭,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三道橫線。

  「三味主藥——寒潭草、石髓花、地龍血。寒潭草長在城西那座山寒潭底下,根扎在潭底石縫裡,水冷得能把人的骨頭凍脆。

  石髓花長在懸崖頂上最高的石縫裡,和石斛草一樣險,但比石斛草更稀罕——它只長在背陰面,石壁上最滑的那一段,只在清晨開花,太陽一出來就謝。


  地龍血要殺地龍。地龍是築基巔峰的妖獸,藏在地下洞穴深處,身長數丈,通體覆暗灰色硬鱗,爪子帶倒鉤。

  它常年生活在地下,視覺退化,靠震動感知獵物。想取它心臟里的結晶,得先殺了它。

  殺它只有一個法子——趁它翻身時從鱗片縫隙里捅進去。但捅進去的時候它也在翻身,光是尾巴掃過來就能把人攔腰抽斷。

  礦洞裡有個說法:見過地龍的人不少,殺了地龍還能走出來的,一個都沒有。」

  他把每味藥的位置、模樣、采法一一道來。

  寒潭草葉窄色深,入水不漂,根扎在石縫深處,拔的時候不能急,根斷了草就廢了。

  石髓花瓣白如骨,只在清晨開花,蕊紅如血。

  地龍血不是血,是地龍心臟里凝成的暗紅色結晶,剖出來遇風即干,必須趁熱裝進密封的容器里——陶罐、竹筒都行,但不能見風,見了風藥性就散。

  方寒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心裡。

  寒潭草,石髓花,地龍血。三味藥,三個方向,三道坎。

  他低頭看著泥地上那三道橫線。

  礦洞裡聽過的種種傳聞,此刻在記憶深處翻湧——有人在礦道深處見過地龍蛻下的皮,有人說在寒潭裡摸魚差點凍掉手指,有人採石斛草時在崖頂上見過石髓花。

  他那時沒當回事,覺得那些東西離自己很遠。現在它們全都涌回來了,像被一條線串起來的珠子。

  「藥怎麼煉?」

  「不用煉。搗碎了,按比例配,用無根水送服。」張老丐用手指在橫線旁邊畫了個圈,「配比我寫給你。但方寒——你想好了。這藥吃下去,根基就傷了。

  傷根基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這輩子修為止步築基,永遠不可能再進一步。你今年六十歲,本來也沒幾年好活。

  但如果你想賭一把——賭贏了,孫女活;賭輸了,你死,孫女也活不了。」

  方寒低頭看著泥地上那些橫線和圈,頭腦里是礦洞裡塌方那次,他被壓在石頭底下三天三夜。

  空氣越來越稀,油燈滅了,黑暗濃得像實質。他那時候以為自己要死了。但他沒死。


  鏢途中被妖獸撕掉一塊肉,他自己縫上,第二天繼續趕路。他也以為自己要死了,也沒死。

  方府門口跪在暴雨里挨鞭子,血順著脊背往下淌,他還能站起來。

  他這輩子用過很多土方子——礦洞裡用石燒法熬藥,鏢局裡用針線縫傷口,破廟裡用涼水擦身子退熱。

  土方子都是拿命試出來的。試得多了,就知道哪個能用、哪個不能用。秘藥這個土方子,他不知道能不能用。

  但他知道一件事:續脈丹是孫女唯一的希望。至於根基——根基這東西,從他在礦洞裡揮出第一鎬的那天起,就不屬於他了。

  「方子給我。」

  張老丐沒有動。他看著方寒,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用樹枝在泥地上寫了一個簡單的配比——幾份寒潭草,幾份石髓花,幾份地龍血。

  字跡潦草,但每個數字都寫得很大,生怕方寒看不清。寫完,他忽然用腳把地上的字全部抹平,連那三道橫線一起抹得乾乾淨淨。

  「記在心裡。」

  方寒點了點頭。張老丐的聲音更低了:「還有一條。這藥吃下去之後壓骨齡的時間只有三個月。」

  「三個月後藥力過了,骨齡會彈回來。而且服藥期間不能調動超過築基期的靈力——一旦靈力爆發,壓制就鬆了。」

  「所以你在擂台上不能用任何超過築基期的修為。但對你來說這不是問題——你本來就是築基。」

  「還有,服藥後的頭幾天經脈會劇痛,這是藥力在壓靈氣。忍住就過去了。忍不住——沒人能幫你。」

  方寒從懷裡摸出兩枚銅錢擱在碗邊。張老丐沒有推辭。方寒站起來,轉身往回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長又細,走在青石鋪的街道上。

  「方寒。」張老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方寒停住腳步聽,沒有回頭。

  「你以前問我,我一個討飯的,怎麼知道這麼多事。」張老丐頓了一頓,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城門口的喧囂淹沒。

  「我告訴你——青州城裡每一個乞丐,都是我的眼睛。趙家後院的牆根、錢家練武場的屋檐、演武場報名處的門口——到處都有我的人。他們和我一樣,是被這個世界忘了的人。」

  「被忘了的人,反而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骨齡測試的底細,我讓一個小崽子在報名處蹲了整整兩天,把測骨石的原理、官吏的脾氣、誰混過去了誰沒混過去,全摸清楚了。」

  「你上次來問我升仙大會的消息之後,我就讓他們開始盯著趙凌雲——他每天寅時在趙家後院練劍,天星劍法十七式,練到第十三式時右肩有舊傷,會不自覺地縮半寸。這個消息我本打算過兩天讓人給你送去。」

  方寒站在城門洞裡,晨光從身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映成一個黑色的剪影。

  他沒有回頭,只是說:「那枚多的銅錢,是給你那些崽子的。」

  「他們不要銅錢。他們只要燒餅。」張老丐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笑意。

  方寒點了點頭,走出了城門洞,身後城門口的喧囂漸漸遠去。

  張老丐蹲在火堆邊,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里。

  回到破廟,小棠已經醒了,裹著棉絮靠在床上,手裡捏著那隻草蚱蜢。她抬頭看見方寒,笑了一下:「爺爺,你去哪了?」

  「城門口。找張老丐問了點事。」方寒在床邊坐下,把手背在她額頭上貼了貼。

  他站起來走到後院,拔出劍,劈出今天的第一劍。腦子裡沒有賽制,沒有對手,沒有骨齡測試。

  只有三味藥——寒潭草、石髓花、地龍血。三味藥,三個方向,三道坎。採回來,就是一條命。

  他把劍劈出去,軌跡筆直。這一劍劈的是寒潭的水冷,劈的是崖頂的風大,劈的是地下洞穴深處的黑暗。

  劈完第一百劍,他把劍插進泥地里,在石頭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

  壓制骨齡後,如果在三個月里拿不到續脈丹,不僅孫女救不了,他自己也廢了。但他不在乎自己廢不廢。

  他只在乎一件事——小棠還能不能退燒,正常成長。

  剩下來的時間,夠了。夠他採回三味藥,夠他壓住骨齡,夠他站上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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