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沒有立刻去採藥。
從城門口回來,他把張老丐寫在泥地上的配比在心裡默念了幾遍,直到每個數字都烙在了腦子裡。
然後他在破廟後院的石頭上坐下來,把劍橫在膝上,開始一樣一樣地琢磨這三味藥。
礦洞二十年,他見過很多東西。靈石礦脈越往下走,伴生的奇物奇蹟越多,如地龍的爬痕、寒潭的支流、岩壁上叫不出名字的晶石。
這些東西礦工們叫不出學名,但都知道它們的存在,因為它們有時會要人命。
寒潭草他聽老礦工說過。礦道深處有一條冷水脈,水從岩縫裡滲出來,冷得沾一下皮膚就發白。
老礦工說那條水脈一直通到後山北坡,在某個地縫裡匯成了一個深潭。潭底的石縫裡長著一種水草,葉窄色深,入水不漂。
有個礦工採過。他想把草曬乾了當藥賣,憋足一口氣潛下去,手探進石縫裡拔。
頭兩株拔得順利,第三株根扎得太深,他用力過猛,根斷了,草廢了,他也多耗了片刻工夫。
浮上來的時候嘴唇已經紫了,渾身發抖,當夜就開始咳血,寒氣入了肺,沒過半個月就死了。
石髓花更難。方寒在礦洞裡沒見過石髓花,但他見過採石斛草摔死的礦工。礦洞裡有個採藥老手,每年夏末都攀崖採石斛草,從來沒有失手過。
有一年他想采更好的藥,爬到崖頂背陰面找石髓花。花瓣白如骨,蕊紅如血,只在清晨開花。他在崖頂等了半夜,等花開了才下手。
攀上去的時候還好,下來的時候崖壁上結了露水,腳下一滑,整個人從高處摔了下去。人掉在崖底的碎石堆上,背簍滾到一邊,裡面只有三株石髓花。
工友把他的屍體抬回來,手還攥著背簍的帶子,掰都掰不開。
地龍血是這三味藥里最險的。方寒在礦道深處聽見過地龍的動靜。
礦道深處有時候會傳來低沉的震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岩層里翻身。老礦工說那是地龍在爬,它一爬,整個礦脈都在震。
地龍是築基巔峰的妖獸,身長數丈,通體覆蓋暗灰色的硬鱗,爪子帶倒鉤。它常年生活在地下,視覺退化,靠震動感知獵物。
腳步越輕,它越難察覺,但再輕的步子也不可能完全瞞過它。它皮糙肉厚,尋常刀劍根本傷不了它,唯一的弱點在鱗片的縫隙。
老礦工說,想取地龍心臟里的結晶,得先殺了它。殺它只有一個法子,趁它翻身時從鱗片縫隙里捅進去,但捅進去的時候它也在翻身,光是翻身時掃過來的尾巴就能把人攔腰抽斷。
礦洞裡有個說法:見過地龍的人不少,殺了地龍還能走出來的,一個都沒有。
方寒把這三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始做一件他在礦洞裡養成的習慣,算帳。進行風險計算。
礦洞裡下新礦道之前,老礦工會把所有可能塌方的位置在心裡過一遍,不會蒙著頭往裡鑽。
寒潭草的風險是水冷。他在礦洞裡泡過冷水脈,知道自己的極限。手指片刻發麻,半刻鐘後手腕開始僵硬,一刻鐘後整條手臂都不聽使喚。
如果寒潭和冷水脈是同一路水源,他最多只有半刻鐘時間下水找草。半刻鐘,要找到潭底石縫,拔出草根不能斷,再浮上來。
夠不夠?不一定。但冷水脈他在礦洞裡泡了無數次,那種從骨頭縫往外滲的寒意他熟悉,不會被突然嚇住。水冷這道坎,他有機會邁過去。
石髓花的風險是時機。攀崖本身他沒問題。採石斛草時他已經重新攀過一次崖,知道自己的手指還摳得住石縫,膝蓋還撐得住體重。
但石髓花只在清晨開花,清晨的石壁最滑,夜裡露水未乾,青苔吸飽了水,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他攀崖採石斛草是在太陽出來以後,石壁是乾的。
清晨攀崖的腳感是什麼樣的,他不知道。但他在礦洞裡攀過滲水的礦壁,水從岩縫裡往外滲的時候,手不能摳在出水點,要摳在出水點旁邊的乾燥岩棱上。
原理是一樣的,只是崖頂更高。他需要在天亮前趕到崖頂,等花開,采完趁露水還沒散儘快下來。
時機比技術更關鍵。
地龍血的風險是未知。他沒有和妖獸正面搏殺過。鏢局裡護鏢遇到的是劫匪。人比妖獸聰明,但妖獸比人扛揍。
地龍皮糙肉厚,尋常刀劍傷不了它,唯一的弱點在鱗片縫隙。他需要在極近的距離內,趁它翻身時把劍捅進鱗縫。
這需要兩個條件:腳步夠輕,出劍夠准。腳步輕,他練過步法。鏢局裡老韓教他走無聲步,踩在碎石上不出聲。
出劍准,他練了刺劍。每天只刺一劍,劍尖不飄。但練是一回事,站在一頭數丈長的妖獸面前是另一回事。他不知道地龍翻身時自己會不會手抖。
五年來,沒有和人搏命了。最後一次是在鏢局護鏢,和劫匪拼命。那時候他三十多歲,手裡有力氣,心裡有膽氣。
現在他六十了,力氣不如當年,但膽氣還在不在,要站到地龍面前才知道。
他把三味藥的風險算完,得出了一個順序:先寒潭,再崖頂,最後地下洞穴。
寒潭最急,水冷不等人,但風險他最熟悉。崖頂次之,時機苛刻,但攀崖他有經驗。地龍最險,命懸一線,放在最後。
如果前兩關沒過,就不用面對地龍。如果前兩關過了,他就算死在地龍面前,也至少把另外兩味藥留下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不是站起來去採藥,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他今年六十歲。如果死在地龍手裡,小棠怎麼辦。
石斛草還能頂一陣,低燒不退但暫時不會要命。阿四會來送乾柴粗米,但阿四是方府的雜役,隨時可能被方雲霆打斷腿扔出府。
張老丐會幫忙,但張老丐自己都靠討飯活著。
方府在等他死,等他死了就派人來破廟收屍,兩條命一口薄棺材。他不能死。
他在礦洞裡塌方壓在石頭下三天三夜,沒死。他在鏢局裡被妖獸撕掉一塊肉,自己縫上,沒死。他在方府門口跪在暴雨里挨鞭子,沒死。
這些都沒死,死在一條地龍嘴裡,他不甘心。
他站起來,開始準備。繩索是必須的。破廟牆角有一條舊麻繩,是採石斛草時用過的。他把麻繩從牆角撿起來,用手一段一段地摸過去。
繩身上有幾處磨損,纖維鬆了,但沒有斷股。
他把磨損最厲害的那一段用麻絲搓了條新繩接上,打了個礦工結,礦洞裡拴轆轤用的結,越拉越緊,永遠不會自己鬆開。
火摺子。礦道深處沒有光,地龍的洞穴更不會亮。
他找了一截干竹筒,往裡面塞滿乾草絨,又從火堆里撿了幾塊半焦的碎炭塞在草絨中間,蓋上竹蓋,用細麻繩纏緊。
礦洞裡老礦工教他做的簡易火摺子,能悶燒大半個時辰,打開蓋子吹口氣就著。他做了兩個,一個備用。
然後他走到藥田邊,清點了草藥的存貨,還夠四五天。他把草藥分成兩堆,一堆留給小棠,一堆裝進懷裡備用。
萬一他沒能回來,阿四會來照顧小棠,草藥就是小棠的退熱藥。萬一他回來但受了傷,懷裡的草藥還可以自己止血。
廟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方寒抬起頭。小棠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裹著棉絮靠在門檻上,手裡捏著那隻草蚱蜢。
月光落在她蒼白的小臉上,嘴唇還有一層淡淡的紫色。她的眼睛在月光里顯得格外清亮,正盯著他手裡那段接好的麻繩。
「爺爺,你要去後山採藥嗎?」
「嗯。」
「是采那種很苦的藥嗎?」
「不是。是別的藥。」
小棠沉默了一會兒。她把草蚱蜢放在膝蓋上,用手指輕輕撥了撥草蚱蜢的觸鬚。
那條腿已經重新纏好了,觸鬚是今天新加上去的。兩根極細的乾草莖從草蚱蜢的頭頂伸出來,在夜風裡微微顫動。
「爺爺,你是不是要去很遠的地方?」
方寒的手在麻繩上停了一下。「不遠。就在後山。」
小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裹緊棉絮站起來,赤著腳走到方寒身邊,把草蚱蜢塞進他手心裡。
「爺爺,帶著。迷路了它能叫你。」
方寒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歪歪扭扭的草蚱蜢,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翅膀一大一小,觸鬚一高一低。他把它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
然後把它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著。
他把小棠抱回床上,蓋上棉絮,然後走到後院。月光灑在藥田上,草藥的葉子泛著銀色的光。
他在石頭上坐下來,拔出劍,開始磨劍。磨石在劍刃上來回滑動,聲音枯燥而單調——沙,沙,沙。
劍刃已經很鋒利了,他還在磨。不是為了磨掉鏽,鏽早就磨乾淨了。是為了讓劍在明天記住自己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