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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小棠的夢

2026-06-01 19:09:21 作者: 白頭不是翁
  小棠又醒了。

  不是咳醒的——是被夢裡的人叫醒的。

  她睜開眼,破廟裡黑沉沉的,只有屋頂破洞漏下來一線月光,正落在牆上的平安符上。符紙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她歪過頭,透過破窗洞往外看。爺爺還在後院練劍。劍鋒划過夜風的聲音綿綿的,像後山颳風的時候石頭縫裡發出來的那種嗚嗚聲。

  

  她聽過那種聲音——爺爺說那是礦脈的呼吸。

  她把棉絮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張臉。眼皮沉沉的,但耳朵還醒著。劍聲一下一下,不快,也不停。

  她聽著聽著,覺得那聲音好像在數數——不是數劍,是數她的心跳。她閉上眼睛,劍聲還在。

  慢慢的,劍聲和心跳攪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劍哪個是心。她覺得自己好像沉進了床板里,又好像飄到了屋頂上。然後她看見了爺爺。

  但不是現在這個爺爺。是礦洞裡的爺爺。她沒見過礦洞,但爺爺給她講過——又窄又矮,人站不直,只能弓著背走。

  爺爺還說礦洞裡很黑,但小棠夢裡的礦洞不黑。石壁上到處嵌著發光的石頭,白的、青的、淡紫的,像星星掉進了石縫裡。

  她沿著礦道往前走,一點也不害怕。因為她看見了爺爺——年輕的爺爺,頭髮還沒白,腰杆直直的,站在採石前面,掄著鎬。

  鎬頭鑿在礦壁上,火星濺起來,像過年時城門口放的小煙花。年輕的爺爺鑿了一會兒,停下來,轉過頭,好像知道她來了。

  小棠想叫爺爺,但夢裡叫不出聲。

  爺爺也沒說話,只是沖她笑了笑。不是現在那種笑——現在的爺爺也會笑,但笑的時候嘴角總繃著點什麼。

  夢裡爺爺的笑不是那樣的,眉頭是舒展的,眼角沒有那些深深的紋路。小棠覺得這個爺爺像另外一個人,但仔細看看,好像又是同一個。

  她不明白——爺爺就是爺爺,怎麼會有兩個爺爺?

  年輕的爺爺把鎬放在地上,朝她伸出手。

  她看見那隻手上全是繭,厚厚一層,從掌心一直鋪到指根。和現在爺爺的手一模一樣。原來這些繭不是老了以後才有的,是年輕時候就長出來了。


  小棠把自己的小手放在那隻大手心裡,繭子硌著她的掌心,硬硬的,暖暖的。

  礦洞忽然不見了。

  她站在一條山路上,兩邊是密密的林子,鏢車停在路邊,騾子甩著尾巴。年輕的爺爺站在鏢車前面,手裡握著劍。

  他的頭髮還是黑的,但不再像礦洞裡那麼年輕了——眼角有了紋路,嘴唇抿得很緊,眉頭微微皺著。小棠覺得這個爺爺更像現在的爺爺了。

  林子裡竄出幾個黑影,手裡舉著明晃晃的刀。小棠想喊,但喊不出聲。年輕的爺爺沒有退。他的劍斜斜地刺過去,不快,但很準。

  劍尖穿過刀光的縫隙,點在一個黑衣服人的手腕上。刀飛了出去,落在路邊的碎石上,彈了一下,再彈一下。

  其他幾個黑衣服人回頭就跑,腳步聲噼里啪啦地消失在林子裡。

  年輕的爺爺把劍收回來,低頭看著劍尖。劍尖上有一小片血,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他甩了甩劍,血珠飛出去,落在泥地上,滲成一個暗紅色的小圓點。

  然後他轉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和那晚爺爺講礦洞和鏢局時的眼睛一樣亮。

  小棠想走過去,但腳下忽然空了。她站在破廟後院裡。月光灑在藥田上,石斛草的葉子泛著銀色的光。

  年輕的爺爺站在院子中央,背對著她,正在練劍。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不是全白,是黑里摻著白,像下了第一場雪的山頭。

  他的背微微彎著,不像礦洞裡那麼直,也不像鏢局裡那麼緊繃。他劈出一劍,很慢,慢到小棠能看清劍鋒在月光里畫出的弧線。

  那一劍沒有破風聲,只有綿綿的嗡鳴,像後山的石頭在呼吸。然後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小棠。

  他的臉上已經有皺紋了,但眼睛裡還有光——不是年輕時候那種銳利的光,是另一種,更沉的,像礦道深處的靈石在暗處發出的微光。

  那種光不刺眼,但能照亮東西。

  小棠醒了過來。

  月光還落在床頭的平安符上,劍聲還在窗外響著。不是綿綿的嗡鳴——是劈劍的聲音,一下一下,不快,也不停。和夢裡最後那一劍一模一樣。


  她把臉埋進棉絮里,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難過和害怕。是一種安心。好像爺爺一直都在——礦洞裡在,鏢局裡在,破廟裡在。

  年輕時在,老了也在。白天在,深夜也在。

  她在棉絮里蹭了蹭臉,慢慢又睡著了。這一次沒有夢。

  第二天早上,小棠醒來時爺爺已經在熬藥了。草藥的苦味瀰漫在破廟裡,混著柴煙和清晨的露水氣。

  她靠在床上,手裡捏著那隻草蚱蜢,看著爺爺蹲在火堆邊的背影。爺爺的白髮被晨光照得發亮,背微微彎著,肩胛骨從粗布短褂下面凸出來。

  她忽然說:「爺爺,我夢見你了。」

  方寒攪藥的手停了一下。「夢見什麼了?」

  「夢見你年輕的時候。在礦洞裡,還有在鏢局裡。」小棠歪著頭,「爺爺,你年輕的時候和現在一樣,也不一樣。」

  方寒沒有回頭。他把藥湯倒進碗裡,端到床邊,坐下。「哪裡一樣,哪裡不一樣?」

  小棠想了很久。她只有五歲,很多話還不會說。

  她想說爺爺的眼睛一直很亮,從年輕亮到現在,但現在的亮更沉一些,像礦道深處的靈石在暗處發出的微光。

  她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句話說出來。她想說夢裡的爺爺在三個地方做了三件事——鑿石頭、打壞人、練劍——三件事不一樣,但爺爺做的時候都是同一個樣子。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句話說出來。她想了很久,最後只把草蚱蜢舉到方寒面前,說:「夢裡有很多爺爺,但都是爺爺。」

  方寒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藥碗擱在床沿上,用手指戳了戳小棠的額頭。「把藥喝了。」

  小棠端起藥碗,皺著眉頭喝了一口。「苦。」

  「苦才管用。」

  「爺爺,你年輕的時候喝過這個嗎?」

  「喝過。礦洞裡天天喝。石頭粉嗆進嗓子裡,比這個苦。」

  小棠又喝了一口,把碗底最後一小口藥湯咽下去,然後抬起頭看著爺爺。「爺爺,你以前在礦洞裡,也練劍嗎?」

  「礦洞裡不練劍。礦洞裡揮鎬。」

  「那鏢局裡呢?」

  「鏢局裡練劍。也護鏢。」

  「那現在呢?」

  方寒把空碗接過來,擱在床頭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後院的泥地——那上面全是劍痕,深淺不一的,層層疊疊。「現在也練。」

  小棠點了點頭,好像聽懂了什麼。她把草蚱蜢放在枕頭邊上,縮進棉絮里。

  方寒站起來,把藥鍋端到牆角,又往火堆里加了幾根乾柴。火舌舔上來,柴煙從破洞鑽出去,散進清晨微涼的空氣里。

  窗外,曙色正一寸一寸地爬過老槐樹的枝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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