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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深夜練劍

2026-06-01 07:47:38 作者: 白頭不是翁
  方寒把練劍的時間改到了深夜。

  不是白天不練——白天照樣練。劈劍、刺劍、步法、眼力,一樣不少。但他覺得不夠。

  白天的時間是碎的,要熬藥、要挑水、要劈柴、要看顧小棠。劈到一半,小棠在廟裡咳一聲,他就得把劍插進泥里,進去看看是不是又燒起來了。

  回來劍還是那把劍,但氣斷了。劍勢這東西像水,斷了就得從頭開始流。

  深夜不一樣。深夜小棠睡著了,破廟安靜下來,後山的風也歇了,連老槐樹都不再沙沙作響。

  他在後院練劍,頭頂是滿天星斗,腳下是被露水打濕的泥地。劍劈出去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像一顆石子丟進深井,回聲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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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連續練了七八個深夜。頭幾天困得不行,白天劈柴的時候眼皮直打架,有一次差點把斧頭劈在自己腳上。

  但幾天之後身體適應了——礦洞裡早就練出了晝夜不分的本事。礦工下井,油燈一亮,外面是白天黑夜根本不知道。

  有時候連續干十幾個時辰,上來發現是正午,再下去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間在礦洞裡是失效的,只有鎬頭鑿在靈石上的次數是真實的。

  今夜他先練刺劍。不為別的——刺劍最難。劈劍靠的是大肌肉群,肩膀、上臂、腹背,礦洞裡揮鎬把這些地方都練出來了。

  刺劍靠的是小肌肉群,手腕、前臂、指節,這些地方礦洞裡用不著,鏢局裡也用得不多。他練了半個月劈劍,劈得再直再穩,一到刺劍還是容易偏。

  劍尖在刺出去的那一瞬間會微微往右飄,那是右手無名指和小指的握力不夠。礦洞裡握鎬的時候,這兩根手指只是輔助,主要承重的是虎口和前四指。

  劍不一樣——劍柄細,所有手指都要均衡用力。

  他把劍尖對準樹上吊著的那截乾草莖。草莖被月光照得泛白,在夜風裡輕輕晃動。他深吸一口氣,刺出。

  劍尖擦著草莖的邊緣過去了,差了一指寬。他把劍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無名指和小指在劍柄上虛虛地搭著,沒有發力。

  不是不想發力,是不知道該怎麼發力。這兩根手指的神經好像被礦洞裡的二十年磨鈍了,腦子裡想讓它們握緊,它們卻只微微地動了一下。


  他換了個法子。把劍交到左手,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然後用右手無名指單獨勾住劍柄末端,反覆勾了幾十次。勾到無名指發酸發脹,再換小指。

  礦洞裡他見過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老礦工,那人沒法握鎬,就把鎬柄綁在前臂上,用胳膊的力量去鑿。

  方寒那時候覺得那人廢了,但那人在礦洞裡又幹了三年。現在他自己也面對差不多的問題——不是手指斷了,是手指的神經忘了怎麼用。

  忘和斷,有時候是同一回事。

  他把劍交回右手,重新握緊。無名指和小指試著發力,這一次有了點感覺——劍柄在掌心裡微微往裡收了一點,劍尖不再往右飄。

  他深吸一口氣,再刺一劍。劍尖從草莖正中刺穿,草莖在劍尖上顫了顫,斷成兩截落在泥地上。他把劍收回來,沒有再刺。

  今夜這一劍,就刺了半個時辰。

  廟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小棠裹著棉絮,攥著那隻草蚱蜢,走到後院。月光落在她蒼白的小臉上,嘴唇還有一層淡淡的紫色。

  「怎麼起來了。」方寒把劍插進泥地里,走過去,彎腰把她抱起來。她的腳底板冰涼,踩了一腳的泥。

  「醒了,看見爺爺不在。」小棠靠在他肩膀上,聲音里還帶著睡意。她把手裡的草蚱蜢舉到方寒面前,草蚱蜢的頭歪著。

  「爺爺,你是不是每天都這麼晚練劍?」

  「白天事多。」

  「你不困嗎?」

  「礦洞裡比這困。」

  小棠沉默了一會兒。方寒把她抱進屋內,放在床上,拉過棉絮裹住她的腳。她沒有躺下,而是趴在破窗洞邊往外看。

  後院裡的劍還插在泥地上,劍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草莖的碎屑散在劍尖周圍,像被風吹散的花粉。

  「爺爺,我有時候醒了,就聽見外面有風的聲音。不是風,是劍。」她把臉枕在胳膊上,「很好聽。」

  「你睡。爺爺再練一會兒。」

  小棠嗯了一聲,閉上眼睛。方寒等了片刻,等她的呼吸變得平穩綿長,才站起來走回後院。


  他把劍從泥地里拔出來,擦去劍刃上的泥土。

  月光照在劍刃上,老鐵匠開的刃口泛著一線極細的銀光。缺口還在,黑鏽也在。但劍尖不飄了。

  他重新擺好起手式,深吸一口氣,劈出了今夜的第一劍。然後是第二劍,第三劍。他不去數劈了多少劍。

  他只是劈。劈到手臂發酸,劈到手腕發軟,劈到肩胛上的舊傷開始隱隱作痛。然後他停下來,讓夜風吹乾臉上的汗,又重新開始。

  頭頂的星河緩緩移動,北斗七星從老槐樹的枝椏間挪到了後山的崖頂上。露水打濕了他的頭髮,順著白髮淌到下頜。

  練到深夜的後半段,月亮偏過山頭,後院漸漸暗下來。劍刃上的冷光慢慢收斂,握劍的手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不再用眼睛去判斷劍鋒的軌跡——看不見。只能靠手感。靠這雙手在黑暗中揮了二十年鎬的手感。

  那一夜他劈了整整一個時辰,沒有一劍劈空。不是因為看得見——是因為手記得。手比眼睛記得更牢。

  他把劍收進鞘里,回到屋裡坐下。破廟裡靜極了,只有小棠均勻的呼吸聲。

  遠處的後山在夜空下像一道沉默的城牆,崖壁筆直,沒有燈火,沒有聲響。

  他忽然想起礦洞裡那些深夜——那時候也是這樣的安靜。礦工們都睡了,他有時候會一個人坐在礦道里,背靠著石壁,聽遠處滲水滴落的回聲。

  那時候他想的是什麼時候能攢夠工分離開礦洞。現在他想的是怎麼把這一劍刺得更准。礦洞裡攢工分,破廟裡攢劍。都是攢。

  攢夠了,就能去拿續脈丹。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手背上的黑斑,看著虎口上被劍柄磨出的新繭。

  這雙手握過鎬,握過劍,握過掃帚。現在又握劍。它們從來沒漂亮過,但從來沒有放棄過。

  他站起來,把劍擱在床邊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然後側身躺下,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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