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便到了歇息一刻鐘的時刻,隨著梆子聲響起,內舍眾多弟子皆是站起身來舒展身軀或是外出放風。
周淮則是掏出了上次拜訪蘇家贈送的『雲霧茶』分給了寢舍內的三人,伙夫很快趕到了內舍講堂當中,按照順序一一添水。
很快內舍里一片茶香撲鼻,眾弟子有選擇喝茶解乏的,也有喝水解渴的。
章應龍湊近一聞,輕抿一口道:「不錯,今年的上好雲霧茶。」
周淮本來想著,將這茶葉作為拜訪翰林院編修廖大人的禮物,誰知被章父一同送入了河東書院。
方遠修是個茶痴,作為府城方家的公子,品過好茶無數,但此雲霧茶也算得上上品了,況且還是周淮的一番心意,於是也開口稱讚道:「好茶!」
章應龍眼珠子一轉:「方遠修,什麼時候把你那極品黃梅茶拿出來品嘗品嘗!」
郭琢玉在一旁偷笑,從院試結束至今,他也只品嘗過一次方遠修的極品黃梅茶,此刻也是一臉期待道:「就是!就是!」
方遠修一臉無奈道:「就知道惦記我的極品黃梅茶!」
「眼下泉水發苦,不適合泡如此極品茶,待雨後泉水清澈了再議!」
周淮顯然也聽說過好茶要配好水,但還是第一次見識到需要好泉水搭配的茶葉,不由也露出了一抹期待。
夏季炎熱,喝完一杯茶的周淮覺得不過癮,便轉身又去打了一壺井水,連喝了兩杯才覺得滿足。
在內舍外舒展了筋骨的周淮,這才轉身回內舍當中,準備繼續構思『君子不器』的八股文。
很快內舍內來了兩個插班弟子的消息走露到了外舍。
「憑什麼我們就得月考才能晉級,而世家弟子就能隨意出入學院內舍?」外舍弟子不滿道。
有遠見的外舍弟子不接話茬,畢竟一個是本次院試的案首,一個是府學出身。
「就是!找山長討一個公道!」一外舍弟子挑撥道。
很快言論就傳遍了外舍,老經師聞聽趕來,站在講台上環顧那些挑撥的弟子,將茶碗重重拍在書桌上:「都是生員了,怎麼還如此幼稚?」
眾外舍弟子皆低著頭,不再言語。
「一個系本次黃州府院試案首,一個系黃州府府學廩生。」老經師沉聲道。
那些挑撥的外舍弟子頭埋得更低了,他們不是沒聽到這些言論,而是實在考不進內舍,就跟著挑撥抱怨了幾句。
外舍和內舍的分布不僅僅是名稱不同,內舍都是講郎授課,外舍大多都是經師授課,況且考進內舍每月還有五錢銀子的膏火銀的獎賞。
而在一院之隔的周淮和章應龍還在做著八股文,渾然不知,畢竟待會就要交作業,經師講完課,講郎便要根據文章評出優劣了。
時間緊,任務重,鍛鍊的正是書院弟子的答題速度,鄉試而言,第一場考試四書題目三道,本經題目四道,兩天時間內作出七篇八股文,還得提前在草紙上打草稿,再謄抄一遍。
周淮總算在經師授課之前交了上去,至於章應龍照著照著四書大全,絞盡腦汁才趕在書吏收取後交了上去。
書吏打量了一下周淮和章應龍,提醒道:「甲乙丙丁戊,五個講堂分別對應著詩、尚、禮、易、春秋五經。」
內尚弟子根據所選的本經前往各個講堂內,周淮所選的正是《春秋》,得前往戊號講堂,而章應龍治詩前往了丁號講堂。
周淮走進戊號講堂,只有零零散散四五個書院弟子,周淮見經師還未到,不由小聲問道:「怎麼治《春秋》本經的這麼少?」
隔壁弟子頭也沒抬嘟囔了一句:「你去《詩經》,《禮記》講堂看看就明白了。」
周淮頓時明白了,他又問了一個傻子問題。
五經:《尚書》,《周易》,《春秋》,《禮記》,《詩經》這五本,難度依次遞減。
其中《尚書》、《周易》最難,除非是經學世家才該選這兩本經,兩經相同之處皆是同一段經文,注經的人存在分歧,難以融會貫通。
周淮選本經時,看到《尚書》時頭都大了:「怎麼古注還存在分歧,那我該背哪一個?」
而《易經》難以速成,就這一點便讓周淮放棄了。
周淮在仔細諮詢了夫子張保全之後,才明白雖然《詩經》和《禮記》的難度較小,入門門檻低,根據朱子的註疏貫穿始終,但選擇治這兩套經書的讀書人眾多,競爭壓力大。
周淮另闢蹊徑的選擇治《春秋》,不僅難度適中,競爭壓力也適中。
周淮不敢想像:「若是隔壁尚書、易經內僅有兩三名弟子,那得多幸福?經師一對一指導。」
就在周淮深思當中,一乾瘦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腳步聲傳來,周淮不由抬起頭望去:「這就是《春秋》經的經師了吧?」
乾瘦男子沒理會堂下弟子們,自顧自地抄起書桌上的竹筒,抽出兩道竹籤,念了寢舍號,兩名弟子站了起來。
兩名弟子先後背誦,周淮聽出來了:「這是《春秋公羊解詁》。」
《春秋》雖然簡稱為春秋,俗稱春秋三傳,包含《左傳》、《公羊傳》、《穀梁傳》。
而周淮今日才正式入學,竹筒內的竹籤還未製作完成,甲字寢舍內的章應龍瞧著經師抽籤,盼望著:「若是書吏一直忘記製作竹籤就好了!」
經師開始授課:「今日講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
「三傳各自解讀,完全不同。」
「左氏當中是責任歸屬,公羊當中是聖人之意,穀梁當中是事實考據,你們考試作答,要在三種筆法當中切換自如,切不可執一家之言。」
茶歇,經師放下手中的書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以胡安國傳為宗,作答鄭伯克段於鄢。」
齋內弟子紛紛動筆,周淮也根據經師所言,在三傳當中切換,不執一家之言。
三炷香之後,經師當堂收卷,輪到周淮時遲疑了一刻:「往日怎麼見到這名弟子?是換本經了嗎?」
但還是將周淮所作的文章收了起來,看了一眼周淮解釋道:「次日發還。」便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