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畢的二人,掌柜的很快端上來了幾道小菜:「章公子、周公子招待不周,掌灶的已經趕回去了。」
一壺清酒,幾道小菜,無肉不歡的章應龍也不顧上這麼多了,畢竟肚子早就餓急了,招呼著周淮一起進食。
幾杯酒下肚,章應龍舒坦了許多,話都多了不少,周淮趁機問道:「翰林院編修怎麼會來黃州府?」
掌柜在客棧大堂處看著桌上的清酒一臉懵:「哎?不是已經給章公子送過去了嗎?」
忙活一天的掌柜也顧不上這麼多了,揉了揉眼角轉身回房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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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杯燒刀子下肚的章應龍臉色都紅了不少,暗道:「這酒怎麼這麼辣?」但又不好在周淮面前丟了面子,只當一天沒喝酒了,突然喝酒有些不適應。
章應龍嘴上逐漸放肆起來:「哼,周兄,若不是你放棄了府學名額,這事我萬萬不可跟你講的!」
周淮也是知曉章應龍喝醉了,身子前傾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這讓章應龍逐漸開啟了興頭:「大禮議知道吧?」
周淮雖然知曉一些,但為了讓章應龍吐口,也是一副不解的模樣:「有所耳聞,前幾年鬧得沸沸揚揚的!」
章應龍更加興奮道:「廖大人乃正德二年二甲第一名,庶吉士出身,因嘉靖六年大禮議護禮派被貶,因身體不適一直沒有赴任,現在才趕到黃州府赴任。」
周淮臉色驚訝道:「二甲第一?」
除去一甲狀元、榜眼、探花之外的第四名。
周淮腦袋飛快運轉,在記憶當中歷史當中的小事件,什麼天災,那個官員離任了,他或許不清楚,但對於一些歷史大事件,他還是有所了解的,嘉靖十三年正是大禮議塵埃落地的那一年,為了挽回人心,嘉靖帝逐漸召回被貶的護禮派官員。
很快周淮不解的問道:「堂堂翰林院編修正七品,就算被貶了,也不是你我二人能夠拜見的吧?」
「周兄,你也太小看我章家了吧?」章應龍一臉得意道。
周淮趁機又敬了一杯酒,示意章應龍繼續說道說道。
「廖大人乃我二伯的同年,我去拜訪只需持弟子禮即可!再說了廖大人乃武昌府人氏,跟我章家多有來往,我去拜訪肯定會召見勉勵一番的!」章應龍一臉得意,就等著周淮一臉欽佩的模樣。
果然,周淮又是大吃一驚,暗道:「果然,世家世家,不是一世而家,乃世代積累。」
「也怪不得縣城巡城衙役聽到黃州府章家會如此態度。」
章應龍見周淮一臉震驚,一語不發,還以為被這個消息給震驚到了。
這一刻周淮的心態逐漸轉變了:「怪不得這些世家能過得如此滋潤,官場上全是同年,家中傑出子弟不斷高中,這些世家互相扶持、聯姻。」
「也怪不得貧寒子弟無出頭之日!」周淮無奈道。
自以為憑藉著過人的記憶力能在科舉上殺出一條血路,還未到鄉試就頭破血流了,這些世家們掌控著珍稀『書籍』,和信息差。
「章兄,本次鄉試總裁,怕是你們這些世家,早就得到了消息了吧?」周淮輕聲問道。
章應龍雖然酒喝多了,但也深知有些話不能多說,但面對周淮這個讀書苗子,他還是願意賣周淮一個交情,畢竟周淮沒有選擇府學,空出了一個名額來,他章家就能操作一番,將他運作進府學內,況且一路上周淮也挺對他胃口的,就是周淮小氣了許多,不夠大氣。
「周兄,此話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出了這個門我就不認了!」
「這個情,我承了!」周淮神色一正說道。
「世家世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鄉試總裁我們也推測過,大抵不過翰林院或是詹事府的那幾位。」章應龍回答道。
這會的鄉試十分嚴格,各省的鄉試正副主考官必須由京官擔任,且還得是翰林院、詹事府的清流官員擔任,同時也得是進士出身才能擔任,連監臨官通常都得是巡撫、布政使。
「我已離家數日,暫未收到消息,待我收到消息後第一時間轉告給你,附帶總裁的文章以及文風喜好!」章應龍斷斷續續的說道。
周淮連忙起身作揖道:「那就先謝過章兄了!」
「無妨無妨,喝酒喝酒!今夜不醉不歸!」章應龍端起酒杯搖搖晃晃,酒在空中便撒去一半了。
喝了幾杯燒刀子,已經有些醉的周淮躺在客棧床榻上,卻始終無法睡著,世家提前便知曉鄉試總裁的人選,提前翻閱其文章,上奏的摺子,了解其文風喜好,像他這種貧寒子弟,能夠在書坊內搶到其文章都難。
普遍而言,世家為了自家子弟中舉,都會把控總裁文章不讓流傳出去,每年只是做樣子故意流露出幾篇文章,熄滅士子的怒火,士子還得感謝他們。
反正這些書坊都是這些世家開的,把控這些簡直就是易如反掌。
這也是世家們把控鄉試中舉的一個小手段了,雖然上不得台面,但確實有一定的效果。
「只有使出渾身手段,一路爬上去,才能脫離泥潭!」周淮喃喃道。
在酒精的麻痹之下,周淮很快陷入了沉睡。
客棧外的蟬鳴還在不停地盤旋著,打更人沿街打鼓。
隔壁的章應龍還在昏昏欲睡,本就身子虛胖,呼嚕聲打得震天響,連住在隔壁的周淮都能聽到呼嚕聲,周淮也不好叫醒章應龍吃早飯了。
出了客棧,沿著街道上逛了起來,街道上吃食鋪子連綿不絕,人頭涌動,叫賣聲、吆喝聲不斷,周淮尋了處鋪子落座點了份吃食。
周淮料想章應龍此刻應該醒了,便打包了一份吃食,給他帶了回去。
未曾想任由周淮如何敲門,都不曾叫醒熟睡當中的章應龍,無奈的周淮剛準備加餐,鮮肉餅的香味撲面而來,竟透過門間接喊醒了熟睡當中的章應龍。
章應龍鼻子聳聳兩下,昨日裡一天未曾吃肉的他聞到了肉夾雜著餅香、油香。
他翻身四處搜尋著無果,正準備繼續睡覺,但周淮的關門聲提醒了他,打開房門飛快奔襲而去:「周兄,等等!」
周淮剛準備關門,手上拿著一張鮮肉餅,嘴裡咬著一張,被突如其來的撞擊嚇得連忙後退,只見章應龍光著身子,只穿著褻褲向他撲襲而來。
就在周淮茫然無措的時候,手中那張鮮肉餅被章應龍一把奪了過去,間隙之間就被消滅掉了。
章應龍一臉期待的看著周淮:「還有嗎?」
周淮被這一幕給整無語了,吐槽道:「章應龍!我給你帶了兩張餅,怎麼也喊不醒你,我只好自己吃了一張!」
話音剛落,章應龍就轉身回去繼續睡覺了。
「我待會要去蘇家歸還書籍,午飯你在客棧里點兩個菜吧!」周淮開口對章應龍說道。
此時章應龍剛被饞醒,腦袋還不清醒地問道:「那個蘇家?」
「廣濟縣蘇家。」
智商飆升的章應龍突然想到了什麼,說道:「等等我,我換身衣服跟你一起去!」
周淮雖然不解,但只是在蘇家門房歸還書籍,就任由章應龍跟隨了。
很快二人晃悠悠的走向了蘇家。
周淮帶著章應龍走向了蘇家側門,畢竟正門不對外開放。
「周秀才來了?」門房熟練地招呼著,茶水也一併遞來。
「耽擱了些時日,這是上次借錄的書籍,勞煩你點檢一下!」周淮客氣道。
章應龍則是四處打量著什麼。
待門房點檢完書籍:「周秀才,這次還要借錄什麼書籍,我去後院幫你取出來!」
本來還想去藏書閣翻閱一下的周淮也是熄了心思道:「容我想想!」
「怎麼?你們蘇家借書還不准親自翻閱了嗎?」章應龍毫不客氣道。
周淮一臉不可置信,轉念一想:「差點忘記了,身後這個是黃州府章家的大公子。」
門房見周淮的朋友如此口氣,但時常接待來訪的客人,也是謹慎道:「這位公子,後院有女眷不便入內!」
「周兄,走!我帶你從正門堂堂正正入內!」章應龍一臉輕鬆道。
章應龍說道:「去!跟蘇時敏說,就說我章家章應龍來訪!」
周淮一臉無語道:「章兄,借個書有必要嗎?」
「周兄,你別管,聽我的!」
門房見二人踱步離去,腦海中還在想著廣濟縣有章家嗎?但見章應龍語氣不以為意,一副世家公子模樣,也不敢掉以輕心,連忙跑去詢問大管家。
「大管家!章家章應龍您聽說過嗎?」門房小心翼翼問道。
「怎麼突然提起那個紈絝了?」大管家一臉疑惑道。
「之前借書的那個周淮,帶章應龍又來借書了,我說後院有女眷不便入內,要借什麼書籍,我替他們拿來,章應龍不樂意了,說要從正門堂堂進。」
「什麼?你說你惹他幹嘛?」大管家一臉無奈道。
「快大開中門迎接貴客!我去通知家主。」
周淮和章應龍已經站在了蘇家正門處,周淮打量著蘇家正門上的匾額:「進士第。」
「蘇家還出過進士呢?我怎麼沒聽說過。」周淮問出了心中一直的疑問。
「明成祖永樂年間吧,現在蘇家已是半死不活了,靠著上一輩的蒙蔭撐著呢。」章應龍隨口解釋道。
「不會吧?」周淮反問道。
「距離上一次中舉,還是正德年間呢!」章應龍解釋道。
很快蘇家大門、中門大開,蘇家家主蘇衡親自走了出來:「賢侄!來了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呢。」
因章家早些年與蘇家有聯姻,但近些年早已斷絕聯姻了,但這樣稱呼也沒有過錯。
「世叔!貿然來訪,還請見諒!」章應龍客氣道。
蘇衡一把拉過章應龍的胖手:「賢侄,看上什麼書直接書信一封,我派遣僕人親自送去,何必不辭辛苦呢!」
說著就拉著章應龍入內。
雖然蘇衡心底也很是疑惑:「這章家的大公子,怎麼突然造訪?」
「世叔,這是我同榜兄弟,周淮,周長源!」
蘇衡這才注意到周淮:「想必這就是本次院試的案首了吧?果然人中龍鳳,賢侄往來都是如此才俊,我看府城內都是些造謠生事的傢伙!」
雖然誇了一句周淮,但字字不離章應龍。
果然聽到這話的章應龍很是受用,抬頭望天道:「唉,我章應龍一世英名就毀在了那些風言風語當中!」
蘇衡扭過頭去,嘴角一咧暗道:「若不是我知曉其中內幕,還真被你騙了。」
章應龍抬頭望天感慨,沒有瞧見蘇衡的細微表情變化,但周淮親眼所見,暗道:「這章應龍在黃州府內名聲得多差啊?」
很快在蘇衡的帶領之下,周淮二人走入了中門,大門、中門就是古代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兩道門了。
中門內很快見到了永樂二十二年、正德三年的進士及第牌匾,當然了還掛了幾幅舉人的牌匾,至於秀才則是沒有掛上。
蘇衡親自將周淮二人帶到了藏書閣內,隨即道:「賢侄,你先看會書,我安排酒宴款待一番。」
章應龍嚴詞拒絕道:「世叔,不必了,我待會看完書就離去,不必如此客氣!」
沒等章應龍話音落地,蘇衡已經快步走到了藏書閣門口:「賢侄,既然來了豈能不吃頓宴席呢?」
章應龍裝作為難的樣子道:「哎,那就客隨主便,千萬不要過於奢侈!」
聽到這話的蘇衡腳步差點踉蹌一下,暗道:「果然還是印象當中的那個紈絝,還提上要求了!」
周淮此刻也有些明白了,待蘇衡離去後問道:「章兄,你隨我來蘇家,就是為了酒肉?」
被周淮揭穿的真實面目的章應龍臉色微紅道:「怎麼可能,我是聽說蘇家的熊掌...」
意識到說漏嘴的章應龍連忙捂住嘴巴,快速抽出一本書籍低頭翻閱書籍了起來,不再理會周淮。
青樓船坊的開銷實在太大,自家店鋪勒索來的銀子都不夠用,若不是擔心過度勒索會讓掌柜們寄信到黃州章家打小報告,不然他也不至於為了一口吃的出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