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長的帶領之下,周淮、章應龍二人在一亭台落座了下來,茶水很快送了上來。
「周長源是吧?」山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
周淮立馬站起身拱手道:「山長,周淮,草字長源。」
山長的手掌在空中揮動了兩下,示意周淮落座回話。
「此次前來,僅為了拜訪?」山長問道。
周淮本就是為了來江漢書院請教問題,因此不好落座,便站著回話道:「聽聞江漢書院名師無數,特來拜訪請教一番。」
「你是本次黃州府院試案首,來江漢書院請教問題?」山長抬頭看了一眼周淮反問道。
「不敢山長抬舉,僥倖罷了!」周淮雙手放在身前,語氣放緩回答道。
「我還以為你是章應龍請來砸場子的!」山長盯著周淮的眼睛道。
聽到這話的章應龍茶也不喝了,急忙站起身解釋道:「山長,我能砸什麼場子!」
「你當初離去的時候,不是大喊著中了秀才,就把江漢書院牌匾改成漢江書院?」山長打趣道。
章應龍摸了摸腦袋,一臉尷尬道:「山長,年幼相戲爾!」
山長望著已經如此魁梧的章應龍也是一臉感慨,愈發感受到了年華易逝,想當初章應龍還是幾歲的頑童,因顧其家世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待了幾年無絲毫長進,他一紙書信寄到了章家,章家這才派遣僕人將章應龍接了回去,這才有了那句改牌匾的玩笑話。
至於周淮還在一旁神色恭謹站立著,山長一眼就瞧出這是位貧寒子弟,若是世家子弟不會如此拘謹,畢竟一旁的章應龍答完話了,四處觀望著:「再給我添杯茶,渴死了!」
在周淮的認知里有求於人勢必受制於人,這一點在周淮翻閱宋景濂的《送東陽馬生序》中就有所體現:「色愈恭,禮愈至。」
「作為堂堂院試案首,還有什麼請教的?」山長問道。
周淮思索片刻,整理語言道:「近來讀書,愈發感受艱難,無絲毫長進一般。」
「讀了些什麼書?」
「四書五經精熟也。」周淮回答道。
頓時山長、章應龍都抬起頭盯著周淮,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周兄,你是說你已經精熟了四書五經?」
讀書的五種境界是涉獵、通讀、諷誦、精熟、淹通。
涉獵,如字面意思走馬觀花讀了一遍,而通讀則是一字不落讀完了,這是讀書作學問的最基本的一步。
《說文解字》有云:諷,能夠講文章背下來,張口就來,誦,腔調有情感的念讀,這是考取秀才的最基本要求。
精熟,則是徹底解透經義的意思,且記憶精準,能夠倒背如流,熟爛於心。
淹通,此乃讀書的最高境界了,古書云雲,非但要精通背誦,更要融會貫通,舉一反三,學問如百川歸海,自成一家之言,這個時候就能注經講義,著書立言了。
而周淮此刻正卡在從精熟進階到淹通的境界,文章在腦海當中雜亂不堪,沒有系統性的整合。
「蓋尊者體盤,卑者體蹙,體蹙者常先,體盤者常後出自哪?」山長沉思許久問道,想打擊打擊周淮,年紀輕輕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故視學,眾至然後天子至,出自文獻通考卷一百六,王禮考一。」周淮脫口而出,不僅回答了後一句,還給出了具體出處,表明不是蒙的。
見周淮還有一點真東西的山長來了一點興致道:「讀書順序如何?」
周淮滿臉尷尬道:「無順序,借來什麼書便抄錄什麼書。」
不忍心見一個好苗子毀了的山長語重心長道:「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定其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
山長見周淮陷入了沉思當中,便緩步離去,章應龍在一旁本想開口阻止,但又怕打斷了周淮的領悟。
半個時辰後,周淮醒悟了過來,只能說有一點收穫,按照山長所述的順序,確實能更好地領悟其文章本義,但也只是在其基礎上的一點幫助。
章應龍此刻滿臉透紅,亭台處正是水榭旁,蚊蟲眾多,他雙手不停驅趕蚊蟲,心無法靜下來。
見周淮醒悟後急忙開口道:「周兄,快走吧,再不走得被蚊蟲咬死了!」
這才緩過神的周淮抬起手,發現全是蚊子叮咬的紅點,章應龍一刻也不想在此處,迅速拉著周淮往回走。
天色逐漸暗淡,章應龍道:「跟我走,江漢書院齋舍的伙食最可口了!」
齋舍外學子談論聲不斷傳來,飯菜的香味撲鼻而來,刺激著章應龍肚子不斷叫喚著。
剛準備進門的二人,就被學子給攔住了去路:「非本院學子,禁止入內!」
章應龍一臉不滿,肚子實在餓得難受,任由他如何詭辯,學子都不曾放其入內。
「我們交錢總行了吧?」章應龍唾沫都快飛到學子臉上了,轉頭示意周淮掏錢。
周淮一臉無語,剛從腰間掏出荷包準備付帳,就聽到學子解釋道:「交錢也不行,你們多吃了兩份,就有兩名同窗吃不著飯了!」
齋舍內吃完飯的學子逐漸出來了,周淮見狀趕緊拉著章應龍跑路,生怕其又說出什麼逆天言論。
被周淮抓著走的章應龍還不停吐槽道:「咱們一個院試案首,一個府學學子,來江漢書院還能吃不著飯?」
「要不是周兄你拉著我,我讓山長親自下廚給咱兄弟倆炒兩個菜!」
「不,炒五個菜!」
周淮此刻頓時放開了手,快步離去:「讓一個舉人且還是書院的山長親自下廚炒菜?」
「你爹來了,我都不信有這個待遇!」
看到周淮快步離去,章應龍也是急了,下午頂著烈陽趕路,還被蚊蟲叮咬了半個時辰,早就飢餓的他,步伐愈加沉重了,急忙喊道:「周兄,黃州府內來了個翰林院編修!」
果然,聽到『翰林院』的周淮頓時停下了腳步,畢竟非一甲進士不可入翰林院,二甲三甲進士則是要考庶吉士才能入翰林院。
而庶吉士也不是那麼好考的,除去一甲狀元、榜眼、探花之外,其餘三百餘名二甲、三甲進士,一同競爭庶吉士,但只選取二十餘人,且還不是每次殿試之後都會開館選取庶吉士,完全取決於皇帝的意願。
特別是嘉靖年間,從嘉靖二年至萬曆八年,二十科內,九科不選庶吉士。
考取了庶吉士還得坐館三年,意思是考取進士之後還得在翰林院學習三年,但這三年皆是內閣閣老、部堂、侍郎授課,每日館課都有講師監督,每月兩次『閣試』都由內閣大學士出題,成績登記在冊。
章應龍很快追了上來,一句話就讓周淮為其停下腳步。
「周兄,為何如此冷落小弟?」
周淮憨笑兩聲,一把摟住其肩膀道:「章兄,方才相戲爾!」
圖窮匕見的章應龍笑眯眯道:「三頓飯,我帶你拜訪,怎麼樣?」
「我最近不太寬裕,一頓如何?」周淮滿臉賠笑道。
章應龍沉思了片刻,搓搓手道:「起碼五道肉菜!」
周淮頓時後退兩步,一頓飯吃五道肉菜?這是想把他吃破產啊
見周淮連連後退,章應龍也是放低了要求道:「三道總行了吧?」
「地方我定!」周淮回答道。
「成交!」
月色高懸,月光的照射下,兩道身影走在官道上,風塵僕僕,話語間充滿了調侃。
「等等我啊,周兄,我怕黑!」章應龍又餓又累,軟弱無力叫喊著。
「若誤了宵禁,你我二人只能待在城牆外給蚊蟲當血包!」周淮催促道。
章應龍雖然沒理解血包是什麼含義,但樹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讓他不敢停下腳步。
在周淮不斷恐嚇下,總算在戌時趕到了縣城。
章應龍扶著城牆大口喘氣道:「早知道,就待在書院裡過夜了!」
「還不是你想吃佳肴!」周淮打趣道,時常爬山的他,這段路對他而言沒有任何難度。
但對一個出行轎子,僕人無數的章應龍而言就艱難無比了。
雖然周淮二人身穿生員服飾,但這個點了,守城衙役還是仔細查驗了其親供:「二位公子還請趕緊入城住宿,已敲暮鼓。」
周淮帶著章應龍沿著草叢小心翼翼的匍匐前進。
累暈了的章應龍也是一腦袋漿糊跟著其身後,走到一半問道:「周兄,你要帶我去哪?」
「回客棧。」周淮頭也沒回,小聲解釋道。
「那怎麼盡帶我走爛路啊?不是草叢就是臭水溝?」
周淮聽到身後聲音突然高亢,不由轉身罵道:「宵禁了,被抓了怎麼辦?」
章應龍一屁股坐在地上:「草,周淮我跟著你,比我一輩子受的罪都多!」
周淮一臉不解,轉身試圖將章應龍拉起來,畢竟拜訪翰林院編修還得靠他。
奈何章應龍屁股焊在了地上般,死活不肯起。
很快二人的動靜引來了巡城的衙役,遠處火把的光亮下,衙役漸漸飛速奔襲而來。
周淮本來想轉身就跑,但一想章應龍還坐在地上,任他如何用力都不起身,周淮忍不住怒罵道:「章應龍,宵禁被抓可得打板子!」
就在周淮想跑又怕章應龍被抓的猶豫間。
七八名帶甲衙役將周淮二人圍住:「哼!敲了暮鼓,還在城內逗留?」
為首衙役:「認打還是認罰?」
「認打怎麼說,認罰怎麼罰?」周淮絕望道,又得掏錢了。
「初犯認打的話一人三十板子,認罰的話嘛,一人二兩銀子。」為首衙役笑眯眯盯著二人,仿佛狼群見到了綿羊一般,眼神當中都是對錢財的渴望。
周圍衙役也是一臉笑容暗道:「瞧這二人一身生員服飾,肯定不會認罰,又能分潤幾錢銀子了。」
章應龍本就受了一天的罪,剛從青樓出來就虛弱無比,又走了十幾里路去書院,還被周淮一路驚嚇,到頭來竟要被縣城幾個雜役欺負?
章應龍抓著周淮的衣角,借力起身:「哼,什麼玩意!」
話語剛落,周圍衙役臉色一變,為首衙役臉色鐵青:「就算是秀才,也得給我多掏幾兩銀子!」
「我乃黃州府章家嫡長子章應龍是也,黃州府同知乃我父同年!」
周圍帶甲衙役目光紛紛落在為首衙役身上,為首衙役不甘放棄到嘴的肥羊,低聲下氣道:「可有憑證?」
很快章應龍的親供遞了上去,親供上赫然寫著:章應龍,黃州府人氏,當為首衙役看到:「章蘊璞」這個名字時,手都抖動了起來,顫顫巍巍的遞還了親供:「章公子,還請...見諒!」
「哼,本公子不跟你們這群衙役一般見識,還不快將我扶回客棧?」
頓時,兩名衙役在前舉著火把帶路,兩名衙役攙扶著章應龍,一臉震驚的周淮跟著身後暗道:「原來宵禁只防我這些平民百姓?」
在衙役們眼中,黃州府最大紈絝章應龍的大名,他們早有耳熟,其傳出的事跡也是耳熟能詳了。
周淮報了客棧名字,在衙役的護送下很快到了客棧,此刻客棧內燈火已熄,衙役敲響了大門,隔了半晌,掌柜才罵罵咧咧的走了出來,才發現是軍爺,連忙開口道:「不知各位軍爺蒞臨有何貴幹?」
章應龍沒好氣道:「住宿!」
在火把的照射下,掌柜才發現是章應龍,連忙上去恭迎道:「喲,原來是章公子啊!我說怎麼睡著了還有喜鵲在耳邊叫呢!」
「廢話少說,先給本大爺整兩桶水洗漱,再整幾個小菜!」章應龍囂張道。
見章應龍還要喋喋不休,周淮出聲打斷道:「章兄,先洗漱吧,待會再陪你喝兩杯!」
周淮借著章應龍的光,又體驗了一把衙役開道,上一次還是府城中秀才那日,當然了若是沒有章應龍,周淮也不會被抓。
就在周淮二人轉身回房洗漱時,為首衙役輕聲喊住了掌柜問道:「那就是府城章家嫡長子章應龍?」
「對,可不是嘛,敢這麼囂張跋扈的,除了章應龍還能有誰?」掌柜一臉無奈地解釋道。
得到準確消息的衙役們這才放下心來,若是被誆騙了,那就丟人丟大了,畢竟他們也見不著府城內的大人物們。
衙役們紛紛慶幸,剛剛沒有出聲嘲諷,如若不然這會兒得被扒了這身衙役制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