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下來,周淮總算將借錄的書籍抄錄完畢,時常抄錄書籍,周淮手腕已經習慣了高強度的停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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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使用的都是毛筆字以及繁體字,雖然已經開始流行簡體字了,但科舉一途,遇到老牌閱卷官直接就是黜落了,雖然明朝科舉未發公文禁止簡體,但考生一般不敢用簡體作答,雖然少了些許筆畫,但萬一遇到了古板閱卷官了呢。
歸還了借錄夫子張保全的書籍,目前就蘇家的書籍尚未歸還,護院了解周淮居住在三山里,讓其下次赴縣城再歸還,遞交了名帖且填寫了借書冊,不怕周淮不歸還。
偷得浮生半日閒,周淮砍兩根竹竿,在村里雜貨鋪購買了份魚線,正好小弟周安沐休一日,帶著周安前往江邊釣魚。
周安抱著魚竿,提前挖好了蚯蚓,周淮怕釣不到魚,提前抓了一袋稻穀殼,用來打窩。
魚鉤則是針線用火烤了下,再彎曲一下,就是一個能夠正常使用的魚鉤了。
三山里就在長江邊上,但釣魚的人卻沒有多少,只有農忙之後,閒下來後的農民來撒一網,一方面湖廣水系發達,導致魚獲賣不上價,一方面離縣城過於遙遠,運輸不便。
周淮帶著周安很快來到了江邊上,江邊礁石此起彼伏,尋了一處平坦的礁石,周淮便興致勃勃甩起了鉤,或是江邊魚兒許久未遇到吃食了,接連咬鉤,很快魚簍里便裝滿了魚兒。
周安在一旁撿起了螃蟹,這會的螃蟹不肥,且大多都是山螃蟹,翻開石頭螃蟹便四散開來,周安玩的不亦樂乎,不小心被螃蟹鉗子夾住了,周安熟練地將手用力一甩,再用腳踩住螃蟹,抓入魚簍當中。
斯時天色已黑,幽邃天幕上綴著疏星朗月,周淮這才拉著周安往回走,抓膩螃蟹的周安,已經開始堆起了沙堆,圍起了一個圈,丟出兩隻螃蟹,看其角斗。
跟周嬋提前打過招呼了,這會飯菜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二人回來下鍋了。
周淮打了幾桶井水,將院子裡的大缸填滿了,挑了兩條鯽魚,其餘全扔進魚缸里了,大缸底苔蘚就夠魚兒吃幾天了,正好這些魚留下來慢慢吃。
提著兩條一斤多的鯽魚,徑直走向了柴房。
周嬋見周淮提著兩條魚,眉頭都皺了皺:「這麼大的魚,得費多少油啊!」但也不好拂了周淮的意,接了過來。
不管是紅燒還是魚湯,都要先過一道油,油比糧食都精貴,這也是村民們不熱衷捕魚的緣故了。
很快香氣撲鼻的紅燒魚就端上了餐桌,魚皮兩面金黃,顯得格外誘人。
「吃慢點,別卡喉嚨了!」周嬋嘟囔著小嘴道。
鯽魚魚刺多,極為考驗食用者的挑刺能力,周淮將魚肚的肉全挑給了三小,他則是倒了杯酒,慢慢品食了起來。
翌日,剛結束完忙碌的夏稅徵收的里正,又接到縣裡的通知,京城裡一位守孝致仕的官員已經回到了廣濟縣,準備明日來三山里遊玩,縣尊大人要求三山裡的秀才作為陪同。
「喝酒誤事,今日起戒酒!」周淮一本正經道,因喝酒又耽誤了時辰練字。
「咚咚咚!」敲門聲傳來,里正周太公在門口急切地徘徊。
小金水剛好背回了一筐青草,這才快步去喊周淮。
本著剛中秀才的身份,周淮不好擺場面,親自出門迎接里正,畢竟還得在三山里混,能不得罪里正就不要輕易得罪,對於大戶人家而言都是讓下人將里正請進來。
「周太公!這麼早有什麼急事嗎?」周淮問道。
「縣裡發來了公文,明日裡有一位京城守孝官員要來三山里散心。」里正周太公回答道。
周淮一臉疑惑:「這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里正見周淮沒明白,緊接著道:「縣尊大人發令了,要讓三山裡的學子陪同散心。」
周淮見是縣尊的命令也沒再推辭,答應了下來,準備待會找夫子張保全諮詢一二。
沒想到沒等周淮找上門來,夫子張保全先到一步。
「長源!明日一定要謹言慎行!」張保全囑咐道。
張保全見周淮滿臉不解,解釋道:「明天來的是胡大人,嘉靖十一年的進士,致仕前是戶部府場大使,正九品!」
「正九品不至於如此排場吧,還要縣尊大人發令?何況還是致仕的官員。」周淮問道。
張保全搖了搖頭道:「京官大三品不說,胡大人還是廣濟縣人,尊重一些是應該的。」
周淮沒多想點頭答應了下來,總覺得一個正九品官員不至於縣令如此大張旗鼓,其中肯定有自己不為所知的關鍵,但跟自己沒有多大關係,明天只需要留心,謹慎一點就好了。
只是讓周淮沒想到,考上了秀才而已,居然還有這麼多雜事,且還不能推脫。
他喊來周嬋又將那件生員服飾清洗晾曬一番,明天不需要多亮眼,但也不能太出眾了。
一大早周淮跟在夫子張保全身後,在三山里村口候著了,里正帶著保長和幾名漢子在沿路清起了場,防止不知情的村民擾了尊駕,同時也防止攔路告狀。
很快七八輛馬車一路奔襲而來,前幾輛停都沒停,一路奔襲而過,只有最後一輛緩緩停在周淮及張保全身前。
「周兄快上車!」章應龍喊道。
「咦,這不是府城的那個?」周淮雖然疑惑,但快步上了車。
「許久未見啊,周兄!」章應龍熱情道。
周淮想了起來,這是府城章家的學子,剛好周淮選擇了縣學,空出了一個府學名額,讓這位順位遞進,入了府學。
周淮不好冷落了夫子張保全,開口介紹道:「章兄!這位是我的授業恩師張秀才!」
「久仰久仰!」章應龍拱手道。
很快話題扯到了胡大人的身上。
「章兄,你出自府城官宦之後,這個胡大人什麼來歷?」周淮一臉好奇問道。
章應龍環顧發現馬車就周淮師徒二人,這才小聲解釋道:「我也好奇,一個小小九品官怎麼如此威風?」
「問了我父親才知曉,這個胡大人,官雖然小,但權力可不小呢!」
見周淮師徒二人一臉好奇,端坐起了身子,都急著等他接著說,滿足了心裡那一點點得意道:「雖然是九品官,但胡大人所處的位置,可是天大肥缺!」
「但凡朝廷一切用度,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珍品出產都得送到戶部府倉!」
「什麼永安南的銀貨,雲南大甸的琥珀,永州的零陵香,廣州府的沉香都得經胡大人的手!」章應龍誇誇其談道。
「這些都是上交戶部的跟胡大人有什麼關係?」周淮問道。
章應龍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道:「這些上交的貨物,合不合格不是胡大人一句話的事?」
「嘶!」周淮跟夫子張保全對視一眼,一臉震驚。
「怪不得!」周淮暗自感慨道。
章應龍見二人這副表情,也是一臉得意,當初聽父親解釋他也是如此表情。
他自己一個人憋在心裡不舒服,講出來後舒坦了許多。
很快馬車到達了山底下,不是周淮練字的那個雙望亭的那座山,而是姑禪山。
縣尊的官轎早在山底久候多時了,畢竟知府大人有交代,務必伺候好胡天佐,雖然胡天佐守制之後肯定不能官復原職,但這幾年胡天佐把著戶部府倉大使的位置多年,手頭有錢,就好照應人。
據說在京城裡,使出了大把銀子把戶部、吏部的頭頭腦腦招呼得服服帖帖,若不是此次胡天佐母親病逝,按照太祖定下的律條,父母雙親去世,官員必須卸職回老家丁憂三年。
「哼!堂堂一個九品小官,居然讓我這個正七品知縣等他?」知縣劉信中暗自抱怨道,若不是處在調任之際,萬萬不肯平白豎敵,他早讓縣丞來接待了。
令知縣劉信中沒想到胡天佑如此輕浮,守制期間還遊山玩水,遊山玩水還好說辭一番,心情鬱悶散散心,但身邊三四個美妾是什麼鬼?
迫於現實,知縣劉信中快步迎了上去,站在轎子旁邊接待胡天佐,實在是羞於無奈,作為一縣之主,他受制於知府大人手中的那份親筆考評書。
胡天佑在美妾的攙扶之下下了馬車,若不是劉信中身穿七品官服,他還以為是那個僕人。
「劉大人!」胡天佑輕輕拱手道。
「胡大人,請!」劉信中做出了一個請的動作,作為廣濟縣的知縣他在本縣內,除了教化百姓以外,因廣濟縣屬於湖廣地區,作為九省通衢的湖廣上任、調任途徑此地的官員十分多,驛站迎來送往時常發生,但大多都是身居高位的朝廷大員。
例如前段時間吏部左侍郎方進夫致仕還鄉,途徑廣濟縣,作為本縣知縣的劉信中還送了一百兩紋銀。
但迎接一個比他官職還低的官員,在他任廣濟縣知縣期間還是頭一遭,沒辦法都是進士出身,一個甫入仕途便是六部當中戶部的官,而他至今還在縣令的位置,一個京官一個地方官,天壤之別。
作為戶部府倉大使的胡天佑,出入府中皆是攜帶知府名帖的幕僚,他已經很久沒見到過縣令這種小官了。
兩台轎子已經停在了山腳下了,二人談笑之間上了轎子,轎夫熟練地抬起了轎子,不是尋常的二抬大轎,而是前一後二的三抬大轎。
數十名護院奴僕早就在前開路,幾名佩戴腰刀的甲士護在轎子旁,廣濟縣學子們跟著轎子身後,近百人的隊伍一齊上了山,驚擾了山裡的一草一木,鳥兒不斷從林中驚散開。
時常爬山的周淮還有餘力,但長期流連青樓的章應龍以及年老的夫子張保全早已精疲力盡,周淮顧不上章應龍,畢竟年輕人,抗一抗就過去了,但夫子已經不惑之年了,身子骨早就不如從前了。
「周兄!拉我一把!」章應龍氣喘吁吁道。
周淮只好轉身拉了一把,山路陡峭無比,因此風景入畫。
斯時節令剛好夏至,湖廣大地驕陽似火,熱氣騰起,胡天佑和劉信中坐在轎子裡,時不時有涼風拂面,以及女僕扇風擦汗倒也不覺得炎熱,只是苦了抬轎的幾名轎夫,空著手走在山路當中尚且吃力,何況肩膀上還壓著沉重的轎槓。
很快到達了山頂,二位大人下了轎子,侍女遞上了溫熱的毛巾和剛打的清涼泉水,胡天佑打了個招呼便轉身回轎子裡由侍女擦拭身子,更換起了衣物。
廣濟縣士子們這才趕了上來,但皆在一旁不敢湊上前去,因為摸不清胡大人的脾氣,連平日裡擅長吹捧的學子都謹慎了起來,默不作聲。
周淮扶著夫子張保全靠近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了下來,眾人見狀皆紛紛席地而坐,恢復體力。
廣濟縣知縣劉信中看見這一幕,沒做聲任由學子們席地而坐,但等換完衣物的胡天佑下了轎子,劉信中這才開口道:「成何體統?」
士子聽聞紛紛急忙起身,一副聽從訓斥的模樣,直到胡天佑開口勸導道:「哎!劉大人不必如此,都隨意一點!」
但士子哪還敢落座了?
「早知道不上趕著來受罪了!」章應龍小聲嘀咕道,一身肥肉的章應龍早就受不了了,連僕人都不讓帶,包裹還是周淮幫忙拿著,本來作為府學的學子,不必來受這個罪,但他父親讓他來見見世面,世面沒見著,但受了一路的罪。
好在出遊怎會沒有酒席呢?胡天佑一揮手,僕人們紛紛端上了木案,精美的餐盤上天上飛的,水裡游的,地上跑的應有盡有。
唯獨胡天佑的桌子上是一桌子素菜,守制期間不宜大吃大喝,特別還是在外,更是需要嚴格注意。
逛了沒半個時辰,胡天佑便吩咐下山,但不從原路返回了,此處景色看膩了,換了一條線路下山。
劉知縣本來還沒在意的,但幕僚湊到耳旁解釋道:「大人,那條路下山可沒清場呢!」
劉信中瞧胡天佑這副模樣,便知曉不會多管閒事,便不以為意道:「無妨!他一個守制致仕之人,難不成還敢多管閒事?」
幕僚們見東翁如此表態,也不好多說些什麼了。
吃飽喝足的士子們,總算恢復了一些體力,但胡天佑坐轎子一路顛簸,坐著屁股疼,便喊停了轎子下來步行。
一旁的劉信中暗道:「這個胡天佑怎麼這麼多事?」
這樣一來他不好一個人坐在轎子上了,只好一同下轎步行了,當了這麼些年的知縣,上次如此長途跋涉,還是在進京趕考之時。
劉信中掏出手袖裡的手絹,擦了擦額頭的汗漬,暗自腹誹道:「當了這些年的官,怕是最苦的日子,也就是步行這段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