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吏這才緩慢抬起頭道：「總算說了句人話！」
聽到嘲諷聲的里正，臉色變都沒變，收糧官吏向來如此囂張跋扈，縣裡要是靠山，他們還搶不到徵收糧食的油水差事呢。
「周秀才，不是兄弟們不給你面子，而是咱們也得交差啊！兄弟們也得養家餬口！」
周淮拱手但未發話，站在一旁冷眼瞧著。
很快太陽掛頂，正午時分到了，里正派人送來了一桌子菜，豬肉雞肉魚肉應有盡有，茶杯當中灌了些酒水。
但衙役們寧可喝白水也不肯喝酒，若是貪杯喝多了，下午拿不準力度，少收了糧食吃虧的可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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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道鹽道的官吏自古以來都是肥缺，走到哪都被人高看一眼，尋常大吃大喝就算了，關鍵還有油水可拿。
周淮打了聲招呼便告辭而去，家中的小牛早被周嬋牽了回去，獨留周淮一人走在空無一人的村中。
衙役見周淮離去，便開口調侃道：「你們村的秀才，怎麼還是個愣頭青？」
「就是，給他面子少踢幾腳就算了，還賴著不走？」
里正罰酒一杯道：「各位大人，周秀才今年剛考上的秀才，人年輕什麼都不懂，還請多多包涵！」
周圍村民沒人離開，頂著烈日連乾糧都捨不得吃，畢竟沒下地，沒必要吃飯，餓一頓不算什麼事。
村民們望著收糧衙役們山珍海味、大吃大喝，一臉羨慕。
里正當著眾村民的面，遞上了銀子道：「還請各位大人，下午手下留情！」
衙役看了一眼，沒接過銀子，撇了一眼裡正道：「打發要飯的呢？」
「各位大人，三山里今年遭了災，收成本身就少，屬實沒辦法啊！還請官老爺們體諒一番！」
「我體諒你，誰體諒我們？」衙役繼續吃著菜，沒理會裡正。
里正咬了咬牙道：「各位大人，今年遭了災，賣兒賣女不在少數，逃戶的不在少數，再如此下去怕是激起民變了！」
為首的書吏突然想起縣裡主簿臨行前的交代：「受災的村，切記不可鬧得過分，鬧出什麼事，我可保不住你。」
書吏這才開口道：「行！夏稅我給你們三山里一個面子，但銀子得多加二兩！」
里正又從懷裡掏出了二兩遞了過去。
村民望著公然行賄受賄這一幕，沒有言語。
作為里正，尋常時刻可以小貪小占，但在夏稅秋稅這個節骨眼，不能鬧出事來，一方面怕村民容易激起民變，另一方面也要樹立威望。
所以里正在其他的稅上偷偷多貪一點，夏稅秋稅的時候再掏出來添補一點，做足了樣子，這就是他能當這些年的里正的緣由了。
反正他是不會多出一分錢的，這些都是從其他一些小稅上貪墨而來的，添補一下夏稅秋稅而已，村民們對自己感恩戴德不說，無人可以撼動他里正的位置。
糧長、保長一臉絕望，這麼多年了始終升不上去。
回到家中的周淮，連午飯都沒吃，就把自己關到了房間內。
今天這一幕讓周淮受到很大的震驚，明朝就開始這樣玩了？
「那自己的十八畝地，遇到了一些天災，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家中四口人，弟弟還在蒙學，沒有一點進項，眼見今年又得旱。」周淮在房內踱步思考。
思索了整整一炷香功夫，周淮開口道：「窮秀才，窮秀才，古人誠不欺我啊！」
以前總想著，考上了秀才就能鬆口氣，沒想到考上了還是如此艱難。
這是周嬋因為天氣炎熱，大哥沒有胃口，便端來了一碗綠豆湯。
「大哥！喝點綠豆湯吧！你這碗我可是放了一點糖哦！」周嬋歪著頭，俏皮道。
這會的糖可比鹽精貴多了，尋常人家當中有許多至今連糖是什麼味兒都沒嘗過，這袋糖還是周淮從府城內帶回來的。
這一袋白糖花了周淮二錢銀子，帶回來後周嬋便當寶了，始終鎖在柜子里，時不時打開柜子檢查白糖化了沒。
喝了碗綠豆湯，翠綠的湯汁，碗底的綠豆熬得很粉，想必費了不少心思，這會可沒有高壓鍋，想要熬出一鍋綠豆湯，柴可不少費。
正是晌午，天氣最是炎熱，連書籍都看不下去的周淮，無奈躺在搖椅上，手持著扇子納風乘涼。
這搖椅還是周淮這幾日，尋了村中木匠打造而來，用的木料很是紮實，底下是彎曲的，一搖一晃之間，周淮躺在上面很快入夢了。
夢中，周淮夢到了今年湖廣大旱，顆粒無收。
一身冷汗驚醒而來的周淮，撫了撫胸懷，喝了口茶水，這才緩了過來，茶水是周嬋趁著大哥睡著悄悄送過來的，怕周淮睡醒口渴。
「不能坐以待斃了。」周淮下定決心道。
如若今年湖廣真的洪水、大旱接連而至，自己十八畝地顆粒無收，靠著秀才功名想要養活一家人還是很困難的，畢竟除了土地刨食沒有其他進項，全靠那點收成，怕也是要餓肚子了。
一旦遭災，糧食價格不降反升，只能拿著白花花的銀子去買糧食。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周淮再也沒有那種閒情逸緻了，端坐在書桌前開始抄錄書籍了，趁著夫子張保全家中藏書甚多，早日抄錄完。
考上秀才之後的周淮，試著做了些鄉試題，結果顯而易見，漏洞百出，答題思路有很大的問題，這跟周淮閱讀書籍有關，借來什麼看什麼，沒有把四書五經融會貫通，寫出的文章有一種零落感，說不出道不明。
意識到問題的周淮也曾問過夫子張保全，夫子的解釋則是：「沒有整合思路，不像書院弟子一般，有名師一一指導。」
這也是貧寒子弟難出頭的緣由了，僥倖考上了秀才，卻考不上舉人，每縣選拔出十名傑出秀才去考鄉試，同這樣一群人競爭，競爭力可想而知。
這也是為什麼這麼多學子，想要入貢入國子監學習的了，因為國子監裡面名師無數，且多是進士、舉人出身。
同時建議周淮待鄉試總裁確定了，再死磕其文章、文風、喜好，能添補一下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