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接受這個案子之後,周策就很難去描述自己的心情。
他放棄了陳教授的研究生保送,就是為了陶玉良的案子,可等他進入高雲升團隊,卻又被高雲升趕了出來。
他恨了高雲升那麼久,卻沒想到這背後的真相這麼沉重。
周策都有些茫然了,他選擇學法學,就是想要促進法治進步,想要一個更公平正義的社會。
可現在單單這一個案子的正義,就那麼困難,就得付出那麼多。
要實現普遍性的正義又該有多難?。
周策翻著複印來的案卷資料,心情也沉重到了極點。
「案子很難?」司清過來問他。
周策搖頭:「也簡單也難,當年的辦案流程簡直是粗糙到了極點,其中的漏洞簡直是多得讓人頭皮發麻。但最大的一個難處,就是人死了。」
司清問:「死無對證?」
周策道:「對,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當年的偵查真相,就跟我們永遠無法知道案件真相一樣。」
司清問他:「你也看網上評論了?」
周策苦笑:「現在都全民斷案了,大家都化身福爾摩斯了,根據流出來的那一點信息做著各種不負責任的推測。」
「民眾不就是這樣嘛。」說完,司清又擔憂地看著周策,她問,「你看到很多負面信息了?」
周策道:「輿論從來都是一把雙刃劍,傷人也會傷己,放心,我沒那麼脆弱。」
「那就好,有需要我幫忙的,儘管說。」安慰完周策,司清轉身便出去了。
翻開手機,司清也在刷著各種信息。
「冤案?他就沒有嫌疑了嗎?你們看,他每次口供都承認了,連細節都能說出來,除了他還有誰?」
「我看後面那個姓金的殺人犯就是為了活命才故意去承認的,你們看看,他本來十幾年前就該死刑了,就是因為他承認了這個案子,他才硬生生拖了十幾年。」
「十幾年啊,他白白多得了十幾年的命啊。我要是受害者家屬,我得活活氣死。」
「都是這些無良的律師,為了自己的名聲,非要搞這麼多事情!」
「兩個人都有嫌疑,兩個人都斃了,不就行了嘛。」
……
司清把手機收起來,嘴裡也在輕輕念著:「有罪推定……無罪推定……」
「呵。」司清也覺得有些無奈和可笑,她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
再審案。
開庭。
記者已經圍滿了,旁聽席根本就不夠,所以只有拿了證的記者才能入內旁聽,其他人都只能等在外面。
周策也沒有從外面進入,他走的也是法官通道,從外面進估計就要被圍上了,甚至有可能出現危險。
這一次是異地審理,控方和法官都換成了外地的。
已經足見上面的決心了。
已經被執行死刑的張束本家屬也來了,他們是申訴人。但只來了他的母親,他父親在兒子死了之後,自己承受不了打擊,也服毒了。
那個因為這個案子拖延了十幾年的殺人惡魔金進又一次走進了法庭。
反倒是受害者的家屬沒有一個來的,這麼多年過去,他們也被折騰到筋疲力盡了。
這次這個庭開的有點古怪,按照以往的刑事庭審來看,控方是主要的火力輸出點,甚至法官也是如此,有時候也會爆發比較激烈的辯審衝突。
但這一次,控方和法官都非常平和,問的問題也不尖銳,角度也不刁鑽。
針對金進這個殺人犯的詢問,也是側重在了他所供述的犯案細節上。
周策也一一記錄了下來。
真正的對抗是周策和曾經的辦案人員。
周策看著他,他也在看著周策。
周策詢問:「張束本是7月3日被監視居住,15日被羈押,但是20日才有了第一份筆錄,那這之前的筆錄去哪兒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幾十年過去,他也五十多歲了,現在身居要職,面對這樣的場景,他也只是淡淡地瞥著周策。
「太久了,記不清了,當時應該是做了的,應該是入了副卷,後來單位搬家的時候可能搞丟了。」
周策聞言皺眉:「這是你的答覆?」
「對。」
周策說:「根據79年刑訴法,87年的《刑事案件程序規定》和91年《檔案管理辦法》這些對副卷的內容都有明確規定,嫌疑人的供述不屬於入副卷的材料。你們為什麼要把他的供述加入副卷。」
對方沉默。
周策又問:「還是說這前幾天的供述被你們人為摘出來了?」
他笑了一下,眯著眼睛反問:「你這是揣測?」
周策說:「推測罷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給出合理的解釋,不然我想最大的可能就是前幾天嫌疑人給出了對自己的有利的供述,但你們把這份有利供述給故意銷毀或者隱匿了。」
對方再次沉默。
周策看向庭上的一排法官,他說:「審判長,合議庭,我要求證人如實且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審判長問:「證人,請正面回答代理人的問題。」
他也只是簡單搖了搖頭:「我已經回答過了,入副卷了,副卷丟了。」
旁聽席上響起了譁然之聲。
「肅靜。」審判長敲了敲法槌。
「代理人,你是否有證據證明原辦案人故意銷毀或者隱匿供述?」審判長詢問周策。
周策搖頭:「沒有。」
幾十年前的案子,他哪裡來的證據,他又不能穿越時空。
台上一排法官埋頭記錄。
對面的證人也只是笑笑。
周策接著說:「這個案子所有的定案證據都是嫌疑人的有罪供述,在目前卷宗裡面的供述一共有13份,但這些供述裡面對關鍵事實的前後表述並不一致。
「就像他之前說被單位領導批評後,心情煩悶離開工廠,但在這些供述裡面卻存在著『當天』、『第二天』等不同說法。
「對受害人施暴的細節也前後不一致,用來勒死的麻繩先前說是三輪車上撿的,後面又說是在倉庫裡面拿的。姦殺的細節,也存在著很多出入。
「他一方面承認自己的犯罪事實,但是對自己的犯罪細節卻又供述不清楚,這與常理不符。證人,你如何解釋?」
對方只是簡單點點頭:「犯罪分子向來很狡猾,一開始都是不肯說實話的,都是想著哪裡能說瞎話就儘量說瞎話。這樣就方便你這樣優秀的律師日後替他翻案了,很常見的手段。」
周策目光一頓,沒想到對方還把髒水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