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路又走不通了。」老鄭長嘆一聲。
周策雖然沒有身處其中,可也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力。
謝琳又問:「後來呢?」
老鄭說:「那個時候已經有網絡了,很多知名的律師都在網絡上發表了對這個案子的意見,其中不乏法律界的泰斗。
「可是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我們連判決書都要不到,還是去被害人家屬那裡求來的。
「申訴狀寫了那麼多,網上的文章寫了那麼多,可我們連閱卷這樣的要求都求不到。」
「前前後後十幾年了,就連那個殺人惡魔的庭審,第一次開庭和第二次開庭都能拖上六七年。我們有時候忍不住在想,所謂的正義和真相,究竟意味著什麼。」
周策也想到了之前陶玉良在看守所里跟他說的話,他輕聲說:「權大……還是法大?」
老鄭也苦笑。
謝琳本子上記錄了很多,而後她問:「當初,是什麼樣的動機,讓您決定不顧一切地也要參與這個案子呢?」
老鄭目光帶著惆悵,他道:「其實我挺後悔的。」
謝琳有些意外,她本以為自己會聽到一些勇敢無畏的言語,卻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句。
老鄭道:「如果當時我沒辦金某這個案子,我就不會知道真相,也沒有後面那麼多事情了,可能現在我也有很好的前途,而不是落得現在這個下場了。」
「可誰讓我知道了呢?」老鄭再度苦笑,「這世上總要有正義在的。」
說完,老鄭又在包裡面抓出一大把藥,就著水就喝了下去。
周策看得眉頭大皺,他問:「你就這樣吃藥啊?」
老鄭洒然道:「一身病,活不長了,愛咋咋地吧,我現在想著的就是在死之前能看到這個案子的結果。」
周策心情也沉重了很多,他問:「所以在後面指揮的就是夏一言?」
老鄭道:「其中之一吧,你也是刑辯律師,你知道的,冤案平反最大的難處在哪裡。」
周策沉重地點頭。
老鄭又道:「搬不開這座大石,不把事情弄得人盡皆知,我們就永遠無法得到一個結果。我們已經試了所有的手段了,可最後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值嗎?」周策問他。
老鄭沉默了稍許,才回答:「沒什麼值不值得,一個人的命也是命。辦錯案子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我們沒有面對錯誤的勇氣。
「為了避免錯誤被翻開,他們可以動用一切手段來壓制,這才是最可怕的,最讓人頭皮發麻的。現在連陶玉良都在裡面了,你說呢。」
周策說不出來,心情卻是史無前例地沉重。
老鄭對他道:「其實我也有點搞不懂,陶玉良和高雲升居然把最後一棒交到你手上,你真的可以嗎?你真的可以不顧一切地繼續走下去嗎?」
謝琳也看周策。
周策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鄭重地說:「律師無權無勢,是沒有本事的一群人,他們唯一的依仗就是對法律的信仰。
「哪怕這一次仍舊是一敗塗地,我也會繼續下去,我這一棒從來都不是最後一棒。因為,為弱者喊冤,這是法律人的使命。」
老鄭對著周策微微頷首,他道:「他們兩個沒有看錯你。」
……
而後,謝琳的調查文章《一個案子,兩個兇手,陶玉良案的背後》發出
輿論被引爆了。
各大主流媒體不能裝作看不見了,也只能跟進報導。
同時,陶玉良和高雲升被羈押。
他們兩人以自身為代價,掀起了這滔天巨浪。
夏一言被查,沒有消息傳出。
但最高院接收到申訴信息,指示異地審理此案。
全國矚目。
一個年輕的辯護人走上了這個萬眾矚目的舞台。
他叫周策。
每個刑辯律師都需要有自己的代表作,才能稱之為知名律師。
在代表作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無罪辯護,很多辯護人整個職業生涯也未必能拿下一個。。
但比無罪辯護更有價值的就是冤案平反,因為難度更大。
難度不是大在案情之上,而是大在阻力。
周策是幸運的,因為他接手的是最後一棒,前面的那些風雨都被陶玉良他們這些前輩擋掉了。
最後的榮耀和成果,都送給了周策,周策也終於理解了陶教授說要送給自己一個禮物的意思,這就是他準備好的禮物。
一個天大的名聲。
看守所里。
周策再次會見了陶教授。
「我終於看到了卷宗,全部的卷宗。」
「那就好。」陶教授平靜地回答,而後他說,「當年我們為了看卷宗,不知道費了多少勁,一次次跑法院,一個個電話打過去。最接近真相的一次,也只不過給我們看了二十頁。」
周策沉默著。
「難嗎?」陶教授問他。
周策搖頭:「最難的,你們不都幹完了嗎?」
「呵呵。」陶教授笑著。
「謝謝你。」
陶教授在裡面望著外面的周策,他又對他說起了多年前跟他說過的那句話:「孩子,要相信法律。」
周策聽得鼻子酸得厲害。
……
「喲,正義的律師來見我這個邪惡的律師了?」鐵窗裡面的高雲升還有心思開玩笑。
周策卻半點笑不出來,他道:「對不起。」
高雲升笑著說:「不會吧,你特意來見我,是為了跟我說一聲對不起的?」
周策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高雲升跟他道:「放心啦,就我們這點事情,很快就出來了,大不了認罪認罰,判個緩刑得了。」
周策道:「可我還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高雲升也只是搖頭:「如果案子輸了,你再來跟我說對不起吧。」
周策認真地說道:「我不會輸的,我畢竟是知名刑辯律師高雲升帶出來的,輸了不是給你丟人嘛。」
「呵呵。」高雲升笑了起來,他無所謂地說,「我以後怕是當不了律師了,也不怕丟不丟人了。」
周策聽得心裡難受。
高雲升卻無所謂地擺擺手:「沒事,別做這種表情。這些年,我也干累了,也掙不少錢,足夠養老了。辯護人不好干啊,我以後可不想再吃這個苦頭了。」
周策卻是認真地看著高雲升。
高雲升慢慢收斂臉上的戲謔表情,而後他說:「叫我一聲師父吧。」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