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永遠都是從一個抽象到具體的過程。
規定是抽象的，實際案情是具體的，如何讓抽象的規定來適用具體的案情，這就是一個難題。
就像正當防衛條款，不法侵害正在進行，什麼時候算開始，什麼時候算結束？
這個度怎麼把握？
一個凶神惡煞、滿身紋身的男人拿著棍棒，惡狠狠地說要打死你。
但他並沒有動手，只是在飆著垃圾話。
這個時候不法侵害開始了嗎？
你可以反擊嗎？
還是說你反擊了就算互毆？
還是說你一定要等到對方先動手？
包括羅翔老師說的糞坑案，一個男子欲要強姦一個女生，那女生把他騙到糞坑前，一腳把他踹進去。
他想要爬上來，就被她踹回去；他想爬上來，又被她踹回去，最後使其活活溺斃於糞坑之中。
那麼問題來了，當這個歹徒掉進糞坑裡面，他的不法侵害有沒有結束？
如果他在糞坑裡面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誠心認錯，保證自己絕不再犯呢？他的不法侵害有沒有結束？
如果你站在那個婦女的角度，你當然會擔心他爬上來報復你，你肯定不能給他這樣的機會。
可如果你站在一個第三人的視角上來看，當時的強弱力量對比已經互換了，她想像中的可能會繼續的不法侵害尚未到來，那她屬不屬於假想的防衛呢？
所以這就是長期困擾司法實踐的難題：所謂的正當防衛，究竟要站在誰的視角上。
剛才周策的發言核心點就在這裡，他是要站在一個長期面臨侵害的少年角度，害怕自己外婆也受到傷害，所以才做出了過激的行動。
但這個時候，他外婆並未受到傷害，甚至還沒能到達現場，只是聽見了她的聲音。
所以這個時候應當如何認定？
場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這的確是一個難題。
周策語氣放緩，目光變得惆悵，他說：「我5歲那年，家裡收穫了秋梨，我爸拉了一車梨子去縣城賣。
「他說等賣了錢，給我媽買件過冬的毛衣，再給我買個新書包，可我終究沒有等到他回來。
「地痞流氓敲詐他，搶他錢，六個人打他一個，他拿起了賣梨用的刀。自備兇器，故意傷害，一死一重傷，最後死立執。」
眾人神色怔怔地看著這個年輕的辯護人。
陳教授眉頭也深深皺起。
周策臉上擠出笑容，他用著平靜的聲音說：「我自五歲那年起，就沒見過我爸了。說實話，我現在已經記不得他長什麼樣了。
「可殺人犯的兒子，這幾個字卻跟了我將近二十年，將來也會一直跟著我走下去。時至今日，我們回頭再看，無論是我爸，還是董偉，其實都是正當防衛，他們都該無罪，可是他們都死了。」
周策嘆了一聲，他說：「前面在一樓大廳，我看見宣傳欄了，很大的幾個字『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
「都說你們辦案子要能接受得起歷史和人民的檢驗，我不想去責怪當年的辦案人員。可我忍不住在想，為什麼當年的法治不能再進步一點？
「我現在依然會忍不住在想，難道等將來法治再進步一次的時候，我們又來重新反思今天這個案子的遺憾嗎？」
聶瑜怔怔地看著周策，她這個承辦人講不出反駁的話語。
其他人也都沉默了。
周策深深地看著他們，他輕輕地說：「要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要讓每一個案子經受得起歷史和人民的檢驗，我希望這不會是一句口號。」
話畢。
陳教授給他鼓起了掌。
聶瑜下意識抬起雙手，可還沒等碰上，她就意識到不合適，又趕緊放下來。
其他幾個都是領導，被周策這一頓說，雖然他們什麼話都沒說，但眉頭紛紛都皺了起來。
王檢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了，他對周策認真地說道：「周律師，謝謝你的發言和意見，我們會慎重考慮的。現在麻煩你離席吧，我們要閉門討論了。」
周策站起身，對著眾人微微鞠躬，而後轉身離開。
等門關上，眾人紛紛苦笑，這個辯護人給他們出了個難題啊。
王檢拿著周策的辯護意見，翻看上面的署名，嘴裡輕聲念：「周策……」
……
出了檢察院。
周策吐著胸中濁氣，他也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但他已經拼盡全力，無論是事實認定，還是法律適用，還是情理認可，他都用上了。
案件的結果，從來不掌握在律師手上，他能做的只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出了院門，周策卻又碰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高雲升。
周策忍不住皺眉。
「幹嘛？見我就擺著這麼苦大仇深的臉？」高雲升還有心思調笑。
周策問：「你怎麼來了？」
高雲升提了提手上的資料：「過來溝通一下陶教授的案件，你那個正當防衛案件怎麼樣了？」
周策態度冷淡：「我是不是應該感謝你，給我爭取到了溝通的機會？」
高雲升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當然，你是得感謝我，請我吃個飯也不為過。」
周策扭開了頭：「我跟你不是同路人。」
高雲升一點都不生氣，他笑眯眯道：「是，你是理想主義者，我是貪圖名利的現實主義者。不過理想主義者，你馬上就要碰到現實和理想的選擇了。」
「什麼？」周策沒聽懂。
高雲升對他道：「我倒是想看看你會怎麼選，我更想看看你的理想要到什麼時候才會被現實澆滅。」
周策皺眉看他。
但高雲升說完這些，就意味深長地走了。
「打什麼啞謎？」周策暗搓搓罵了好幾句，他愣是沒懂高雲升在說什麼。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兩天後，他接到了承辦人的電話，約他面談。
聶瑜說領導已經商討出結果了。
認罪認罰，判三緩三。
「接受嗎？」聶瑜詢問周策。
周策終於知道高雲升在說什麼了，這就是理想碰到了現實。
一場量刑的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