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策致電給聶瑜,但沒人接。
去對方工作單位找,對方不理。
問起就說有什麼意見,書面提交。
周策懊悔當時的衝動了,沒辦法,他只能效仿上次趙英詐騙案的做法,把辯護意見寫進材料里。
只不過這個程序交的材料叫做「羈押必要性審查」,也是一樣,對方需要限期內回復,所以對方也會看他的材料的。
周策在這份申請里加入了自己的辯護意見。
但很可惜,結果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樣。
對方駁回了。
周策想申請面談,依舊被拒絕。
「怎麼辦?」司清詢問周策。
周策皺眉道:「儘量不要拖到庭審,不然會更加棘手,只能繼續去找。」
司清道:「可她現在不肯見你,不願意跟你面談。對方已經看過我們的辯護意見了,只是他們仍舊不予以認可。」
周策沉默,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法律最尷尬的就是模糊性,無論是「必要限度的反擊」,還是「不法侵害正在進行」,這都是很模糊的概念,沒有絕對的標準。
所以往往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控辯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
「難道真的要等到上法庭嗎?」周策不禁自問,真的要去沖那萬分之三的無罪率?
「唉……」周策沉沉地嘆了一聲,他道,「怪我,怪我之前太衝動了。」
司清勸慰道:「別太高估自己,你不過是聲音抬高了一點,就能影響到案件的定性了?」
周策苦笑:「但也許還會有當面溝通的機會。」
司清說:「你也把你的法律意見提交了,可依然沒有等來回復,你就證明了他們對你的意見根本不認可,就算面談,有用嗎?」
周策沉默了。
司清看著他,她知道他在這個案子裡陷得很深,她道:「知道02年那個槍下留人案嗎?」
「董偉?」
司清點了點頭,說:「對方挑起爭端,是對方先動手,他在地上撿起磚頭反擊。但打第一下是正當防衛,打第二下就是故意傷害了。」
周策聽得都有點想笑,當年的邏輯就是這麼離譜,講究敵不動我不動,敵動了我也只能動一次,不能連續動。
他問:「你是想讓我向朱占平律師學習?哪怕被判了死刑,哪怕當天都要執行了,也要跑去申訴爭取最後機會?」
司清搖頭:「我想說的是法治的進步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曲折前行的過程。
「至少現在的正當防衛的認定不再是按反擊次數來劃分了,可惜的是無論是董偉,還是你父親,都是在這個曲折過程中的代價之一。」
周策神情變得更加惆悵了:「但我至少不願意讓張祝桐再成為這其中之一了。」
說完,周策長長呼出一口氣,重新振奮了鬥志:「至少我決定再去試一次。」
「還試?」
周策對她道:「當年的朱占平律師當天執行死刑都沒放棄,我又哪裡來的放棄的理由?刑辯律師嘛,不就是跟舔狗一樣,一遍遍死皮賴臉往前沖。」
司清笑了。
周二,檢察長接待日。
周策再度去談,這一次見到了領導,聶瑜也終於再下來了。
但交流依舊非常不順利,他的辯護意見他們都看過了,內部也討論過了,但依然不予認可。
他們只能給出認罪認罰的建議,否則就直接上法庭。
可沒有認罪認罰,判刑就會變重了。
「我建議你還是跟當事人和當事人家屬好好商量一下,年輕人渴望功勳,可以理解,但不要害了當事人。」這是聶瑜最後給周策的勸告。
走出大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夕陽西下。
路邊上也熱鬧了起來,都是下班和放學的行人,那些小攤販也都陸續出攤了。
「哎,讓讓。」
坐在路邊台沿上的周策抬起了頭,見是一個大叔拉著一車子梨過來了。
周策站起了身子,讓開了位置,但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輛車子和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因為那像極了他可望不可即的曾經。
等那大叔消失不見,周策才一屁股坐下來,用手搓上了自己的臉,卻搓不盡苦澀和無奈。
「怎麼,這就放棄了?」
男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周策聞聲抬頭,是高雲升。
高雲升臉上帶著戲謔之色,他道:「我還以為你多大本事呢?年紀輕輕的,這麼早就不行了?」
周策把臉扭開,聲音疲憊中帶著冷淡:「這不是正如你意嗎?」
「嗤。」高雲升搖頭笑笑,他說,「知道湖南人的名言嗎?吃得苦、耐得煩、霸得蠻。這也是優秀的刑辯律師的工作準則。吃得苦,耐得煩,你做的還不錯,但霸得蠻,你就還差一點了。」
周策皺眉。
高雲升對他道:「你的手段還是太溫柔了。」
「什麼意思?」周策不解。
高雲升對他抬了抬下巴:「看手機,看熱搜。」
周策心中一跳,他趕緊拿起手機,點開熱搜新爆點,而後他豁然抬頭問:「你把事情捅開了?」
高雲升點頭。
周策從地上站起來,神情也變得激動起來:「什麼意思,你想靠輿論干預?」
高雲升糾正道:「是影響,任何一次法治的進步都離不開輿論的監督和影響,正當防衛也一樣。
「無論是反殺案,乳母案,還是曾經的槍下留人案。朱占平費盡全力,也沒能留住董偉的命,二次覆核依然被高院打回去了。
「但在輿論影響下,死刑覆核權卻被最高法收回去了,高院不能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這依然是法治的進步。一樁樁,一件件,哪個離得開輿論?」
周策被他說的啞口無言,他很想反駁,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高雲升對他道:「法律永遠是最低底線的道德,法律永遠不是冷冰冰的程序運行。如果一個判決連公眾最樸素的情感都接受不了,那只能說明是法律的問題。」
周策深深地看著他:「你平時都是這麼辦案子的嗎?」
高雲升笑了:「當你確信自己是對的時候,你就傾盡全力去做,用盡一切合理和合法的手段。
「事無不可對人言。他們說的,要讓每一個判決都經得起歷史和人民的檢驗,這不就檢驗上了嘛。」
周策語塞了。
高雲升又笑了一下,而後對周策意味深長地說:「孩子,如果輿論對司法真的有影響,你應該感到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