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溝通以失敗告終。
「是我的問題，是我不夠冷靜。」周策正視了自己的錯誤。
司清寬慰道：「已經批捕了，程序已經正式啟動了，你想現在停下來，不僅要計算國家賠償，所有的辦案人員都要擔責，這個難度本來就非常大。」
周策沉沉點頭，他又何嘗不知道，這就是刑事案件越到後面越難的重要原因，因為誰都不敢停。
最佳時機已經錯過了，周策也罵了一句前任：「那什麼狗屁法援！」
司清自然知道他在說誰，先前在張家的時候她也聽張家父母說過第一任的法援律師，他就去會見了一次，然後裝模作樣寄了一份「變更強制措施」申請書。
案子到了哪裡，人家是不會主動通知律師的。所以全靠律師不停地去聯繫去詢問，而那位離譜的律師，案子到了檢察院，他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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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都批捕了，批捕決定書都發到看守所里給當事人了，還是看守所里的值班律師聯繫他，他才知道的。
司清無奈地說：「至少高律師挺好，這種情況還是接手了。」
周策冷著臉說：「沽名釣譽罷了。」
「他很欣賞你。」
周策奇怪地看了看司清，而後他搖搖頭，說：「走吧，回去再討論一下吧。」
晚上，繼續工作。
周策想啃的是正當防衛的無罪辯護，這是塊極其堅硬的骨頭，難度可不止一星半點。
「現在有兩個難點，第一，兇器，兇器非常關鍵。因為這極有可能被認定成攜帶兇器的主觀故意。」
辦公室裡面。
周策在對著白板講，下面坐著司清和老吳。老吳又沒案子了，只能在這裡聽周策講了。
周策繼續講：「第二，防衛是否超過必要限度？對方拳腳相向，我方拔刀還擊，致對方死亡。重傷者大叫一聲，欲要逃跑，我方追擊，這還是不是防衛？」
「是不是呢？」老吳茫然地反問。
司清翻著這段時間做的資料，她跟老吳不同，她是做過功課的，她說：「我讓蓉蓉梳理了一下這些年的判決邏輯，發現其結果其實發生過重要轉變，其實發生過重要轉變的，標誌性案件就是龍哥案。」
老吳點了點頭，他自然也是聽說過這起大名鼎鼎的案件的。
司清道：「正當防衛中最重要的一個認定環節就是不法侵害正在進行，如何來判斷正在進行，時間節點是非常關鍵的。」
司清抬了抬下巴，示意鄭蓉蓉播放ppt：「什麼叫做『正在進行』，也就是所謂的已經開始，尚未結束，在這個階段就叫正在進行。
「以前想認定正當防衛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這個『正在進行』往往會被割裂成碎片。
「這個反殺案裡面，最重要的突破就是對方的刀掉在了地上，我方撿了起來。這個時候，危險還存在嗎？我有刀，他沒刀，情形轉變了，不法侵害結束了嗎？
「其次，於某奪刀連續攻擊對方七秒鐘，注意七秒鐘，是連續的。最後，對方逃跑，於某追擊，但沒砍中……」
「等等。」老吳打斷道，「你這裡有個問題啊，這個案子跟我們手上這個並不具備高度相似。
「我們這個案子的兇器是當事人自帶的。第二，對方沒有拿兇器砍他。第三，那個案子中追擊時沒有砍中，而我們這個案子是砍中的。
「如果你硬要說，那可能只能說『拿刀七秒鐘』這個事情吧？可我們這個案子，對方有嚴重威脅到我方的生命安全嗎？」
老吳提出了反對意見。
這也是律師的工作常態，一定要有人提出相反意見，而且要從多角度提出。不怕刁難，就怕不全面。
周策拿著幾份筆錄做著比較：「這是重傷者的，這是第三個施暴人的，這是當事人的。」
周策把三人的口供分成了三塊，每一塊都有一小疊紙張。
刑事案子的卷宗內容也是多的誇張，就像這種筆錄，哪怕你老老實實承認了，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都會一次次過來詢問，反覆驗證。
周策輕聲說：「『張祝桐說讓他走……馮洋不肯，繼續沖向前去……』；「我求他讓我走，他攔著我，把我壓在地上」；『他想走，馮洋說沒玩夠……』」
老吳又問：「那最後的追擊要怎麼辦？」
司清也跟著皺眉，這的確是個難點。
周策道：「這個反而簡單。」
「嗯？」老吳露出狐疑的神色。
司清也有些疑惑地看著周策。
「哎！」周策突然吼了一下。
「哎呀我的媽。」老吳嚇一跳，而後怒道，「你幹嗎？嚇我一跳。」
周策笑了一下，而後說：「婚姻家庭律師應該做過不少家暴案子，如果是長期受到虐待的人，在聽到施暴者的突然怒吼，你猜他會有什麼反應？」
老吳怔住。
司清一拍手：「害怕，以為自己立刻就會遭受攻擊了。」
老吳再次提出反對意見：「這難道不是一種假想的防衛，對方並沒有採取侵害行為啊。」
周策反道：「對方不是一直在採取侵害嗎？從未停止過。」
老吳疑惑皺眉。
周策道：「在以往的防衛案件中，一旦對方倒地，或者逃跑，那就代表侵害結束，我方必須立刻停止反擊。你只有等對方繼續來攻擊你，你才可以繼續反擊，不然就會構成故意傷害。
「可這只是站在事不關己的高度理性人的角度來考慮的，它並沒有真正站在面臨侵害的普通人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反殺案最大的意義是它終於把人當成了一個普通的人。」
老吳深深點頭：「也有道理，但這裡的前提都是要建立在防衛有沒有超過限度上，如果超過了，那一切白搭。」
司清若有所思道：「吳律，你也常做婚姻家庭案子，你還記不記得家暴和虐待的區別？」
「長期持續？」老吳恍然大悟。
司清雙手往外一拉：「如果我們把時間線拉長呢？不法侵害僅僅就這一次嗎？當事人的恐懼累及呢？」
老吳剛想興奮，可很快又怔住了：「那還是不夠啊，還是很容易被認定成超出限度。」
「除非……」
老吳和司清都看向周策。
周策用筆頭點著口供筆錄：「增加加點危險的急迫性。」
老吳疑惑：「哪裡還有？」
司清眉頭皺著，而後漸漸散開：「來找他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