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法院。
辦公室內。
關青雲給周策倒了茶水。
「周律師啊,我還是希望你多去做做當事人的工作,儘量把這個案子調解掉。你這邊的證據不是很充足,有一定敗訴的風險。」
這也是法官的慣用話術了,你有敗訴風險,還是調解掉吧。
周策雖然是新人,但也還是了解套路的。
見周策不說話,關青雲又道:「不知道你信不信,先前我也打過很多個電話給被告公司,希望他們能同意調解。
「他們一直拒絕,現在他們終於肯了。結果你這邊不同意了……唉……調解吧,我儘量幫你們爭取好的談判結果,這樣行嗎?」
周策問:「那章建強他們呢?那些被困在算法裡,那些被困在個體戶的執照里,那些被公司套路層層隔離的勞動者們呢,他們能有好的談判結果嗎?」
關青雲沉默了。
周策看著他,再度運用共情的台詞技巧:「關法官,我知道你是個好法官,我也相信你真的給對方打了很多個電話,我知道你想幫我們取得一個好的結果。
「可被困住的又豈止是這一個紀建軍啊!新業態工作者,全國超過八千萬人,外賣員,快遞員,網約車司機,網絡主播,誰不在等待一個公平的結果?
「可無論是調解還是私下和解,這都是不公開的。只有生效的判決,才可以真正幫到千千萬萬個紀建軍!」
關青雲再度沉默,他本想去說服對方,沒想到自己卻成了對方說服的對象。
周策問:「關法官,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關青雲抬頭。
周策認真地問:「您當初為什麼要選擇法律這個行業,又為什麼會選擇從事法官這個職業?」
關青雲抿了一下嘴,反問:「那你呢?你為什麼選擇學法律?」
周策對他道:「因為我相信,公理之下,正義不朽!因為我想用個案來推動法治進步,因為我想讓這個社會再公平一點,因為我想讓這個社會再正義一點!」
關青雲聽得呆住了。
周策再一次問他:「所以……關法官,你的法治理想又是什麼?」
-----------------
是夜。
關青雲失眠了,翻來覆去的他怎麼也睡不著。「法治理想」幾個字就像是魔咒一樣縈繞在他的腦海里。
坐起身,打開燈。
先前他跟庭長討論了一下午,也沒有個結果。
法律從來都是一門平衡的藝術。為了正義,哪怕天崩地裂。說起來就是簡簡單單一句話,聽起來也很好聽。
可現實是不管哪一端斷掉,都是一場災難。他們這些裁判者哪個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大半夜了,關青雲起了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索性打開手機無聊地刷著短視頻。
「注意看……這個男人叫小帥,不出意外的話,他即將遇到意外……」
「這三個生活常識你一定不知道,最後一個更是可怕……」
關青雲煩躁地往下快速刷動著,突然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人闖進了鏡頭。
「37歲了,公司優化啦,房價跌到不夠房貸啦,兒子上小學了,女兒上幼兒園了。我跟老婆一起幹上眾包啦,當了多年牛馬,我們終於自由啦!
「你問我什麼是眾包?不穿工裝,不帶餐箱。專送不敢拒的訂單,眾包敢拒;專送不敢吼的客戶,眾包敢吼。無社無保,無牽無掛,平台特許。這就是眾包!」
關青雲手指懸停在屏幕上,看著屏幕裡面故作輕鬆甚至在玩梗的中年男人,他卻始終無法滑向下一個。
許久之後,關青雲才放下手機,他走到窗前,打開窗戶,看著不著邊際的漫長黑夜,耳旁卻再一次響起周策的話語。
「你的法治理想是什麼?」
「法治理想……」黑夜裡,關青雲再一次咀嚼這四個字。
那漫無邊際的夜,也終有碰到黎明的時候。
關青雲摸出手機給庭長打了個深夜電話:「喂,郭庭,沒……沒別的事。我就是想問問,你的法治理想是什麼?」
……
「宣判。」
「漢0183民初第765號,紀建軍訴通達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確認勞動關係糾紛案……」
「經審理查明……本院認為原告確實受被告站點管理……《自由職業者協議》、《任務承攬協議》和個體工商戶註冊是被告試圖用所謂的平等主體之間的合作關係來規避用工責任的舉措……」
「綜上,判決如下,原告紀建軍與被告通達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之間……存在勞動關係……」
紀家。
馮老支書來找紀建軍,他本以為紀家會是一片歡騰的海洋,卻沒想到紀家人全哭成了一團。
積壓許久的委屈、無奈和苦楚,都在這一刻釋放出來了。
馮老支書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悄悄地幫他們把門帶上,然後把自己帶來的水果悄悄地放在了門口。
他又往上提了提自己的褲腰帶,迎著春風,走向了他的矛盾調解中心。
……
章叔等人拿著法院的判決書去找勞動仲裁,要求勞動仲裁機構也確認他們和公司之間也有勞動關係。
之前在他們站點出事的那幾位員工也找章叔複印判決書,然後也去找勞動仲裁了。
通達科技陷入了一片混亂,愛打王者榮耀的沈總已經很多天沒上線了。
……
中恆所。
婚姻家事部的同事剛想給周策慶祝一下他的開門紅,卻沒找到他的人。
……
城北法院。
「謝謝。」周策跟關青雲道謝。
關青雲對周策搖了搖頭,說:「有法治理想的,不止你一個人。用個案推動法治,用生效判決實現更廣泛意義上的公平和正義,這也是我的理想。
「我們院領導很重視這個案子,院裡決定層層上報,爭取做中院、高院的典型案例,甚至去申報最高院指導性案例,直至成為全國法院能直接引用並且遵循的類案!」
「謝謝。」雖然這兩個字很蒼白,但周策說得很認真。
關青雲笑了笑,而後問:「你還是剛畢業吧?有沒有想過考公務員,當法官呢?」
周策沉默兩秒,搖了搖頭:「沒有。」
關青雲卻有些疑惑:「為什麼?當法官才能更好地實現你的法治理想,案子的最終裁判權掌握在法官手裡。律師只能建議,卻無法決定。」
周策沉默不語。
關青雲又問:「是覺得法官事情多,收入沒律師高?還是覺得體制內束縛多,到處都是領導?」
周策抬頭看他,苦澀地說:「是我沒資格考。」
「啊?」關青雲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周策站起了身,對其微微躬身,表示了自己的敬意之後,他便轉身出了門。
看著周策的背影,關青雲還以為剛才是自己聽錯了。或者說,他更希望是自己聽錯了。可惜……他沒有……
出了法院的大門,周策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往事種種,歷歷在目。
那個站在人群中間,被同村小夥伴扔泥巴、砸石頭的小男孩,似乎從未遠去。
周策的呼吸也不自覺變得沉重起來。
抬眼,二中門口,已經是放學時間了,學校門口擠滿了家長。
李淳老師笑容燦爛地跟學生們揮手告別,騎上電動車,戴上頭盔,駛入了車流之中。
不遠處,黃雅欣追著剛會跑的女兒,笑著追著,嘴裡不停地喊著讓她慢點。
周策再度沉沉吐出一口氣,他似乎又看到了人群中那個被嚇得哇哇大哭,卻始終不敢抬頭的小男孩。
「現在……你也能幫到別人了呢。」周策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