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還是沒能明白我們談判的基礎是什麼?」
蘭園,包廂內。
周策望著對面三人,他就認識魏彥吾一個人,剩下兩個,到底是這個叫沈總,還是那個叫齊總。周策感覺自己有點臉盲,記不清楚。
這樣的酒局,他不是很適應。反倒是身邊的老吳,吭哧吭哧只顧著自己吃,絲毫不虧待自己。
魏彥吾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說:「那我再重申一遍,我們願意跟你談,只是因為我們不願意冒險,但不代表我們冒不起險。
「現在法院判決還沒下,誰輸誰贏,尚未可知。如果你確定自己能贏,也就不會來這裡了,不是嗎?」
周策道:「至少保住章建強三個人,這是我們的底線。」
「看來你還是沒能明白。」魏彥吾笑了,他看著周策的眼睛說,「你以為我們冒的險是什麼?是需要給紀建軍多少錢?呵,章建強他們才是我們的風險。
「你知道我們手底下有多少人在跑外賣嗎?你知道我們的妥協會帶給我們多大的用工成本和用工風險嗎?」
周策卻說:「可這……難道不是原本就該如此嗎?」
旁邊沈總用手指頭戳著桌子,大聲說:「原本?什麼叫原本?原本是我們給了這幫沒一技之長的人一個工作,讓他們這幫沒本事的人,能有一口飽飯吃!懂了嗎?搞垮了我們,他們怎麼辦?」
坐在中間的齊總抬了一下手,對周策說:「你撤訴吧,紀建軍工傷算一下多少錢,我們以私下救助名義出了,雙方簽保密協議。」
周策皺眉:「我當事人是不會同意這個方案的。」
齊總舉起面前的小酒杯:「那就要靠你去說了。」
周策眉頭皺得更緊了。
齊總開出價碼:「十五萬一年常法費,包兩場訴訟,其他訴訟另算,簽五年。」
正在努力乾飯的老吳聽得愣住了,律師行內有句俗話,叫做「無常法不穩,無訴訟不富」。
常年法律顧問這是按年給錢的,費用特別穩定。每年15萬,不說對剛獨立的新律師了,就連他這種老律師都得心動。
單這一筆,不僅能覆蓋掉所有支出,還能有盈餘。而且顧問公司的訴訟業務都是交給法律顧問打的,這簡直就是個穩定財源啊!
老吳看向自己徒弟,媽耶,這小子簡直是一步登天。
可隨即,他又收回了目光,搖了搖頭。他選擇繼續努力乾飯,專挑好的吃,別浪費了。
周策面色微沉:「違規了,有利益衝突。」
齊總卻是像聽到了什麼笑話:「呵,你以為我們就城北這一家公司?」
周策反問:「所以被困在你們套路的人究竟有多少?」
齊總面色也沉了下來,手上的酒杯放了下來:「我看重你是個人才,才跟你說這麼多,別給臉不要臉!」
魏彥吾見狀站起來打圓場,他拿起齊總放下的酒杯,走向周策:「人一輩子改變命運的機會,就那麼幾次,錯過了就沒有了。高低不過是幾個窮人,你何苦置氣呢?」
說完,他朝著周策遞過去酒杯。
周策卻沒有接,只是坐在椅子上抬頭看他,他說:「為窮人請命,為弱者喊冤,這是法律人的使命。」
魏彥吾停住。
周策對他道:「你也是知名律師了,那你能告訴我法治的基本原則是什麼嗎?」
魏彥吾沒有回答,只是臉色愈發陰沉了。
周策盯著面前三人,用手指頭戳著桌子,擲地有聲道:「繩不撓曲,法不阿貴。任何人,任何組織都不得凌駕於法律之上!」
說完,他再不看三人難看的臉色,起身便出了門。
老吳刮完盅里最後一口佛跳牆,然後問:「要不試試收買我呢?」
「滾!」魏彥吾給他一個字。
「哼!」老吳怒而拍桌,「羞於與你們這些敗類為伍!」
老吳氣沖沖走到門邊,卻突然想到什麼,又折返回來。拿起分酒器裡面的茅台,咯噔咯噔幾口喝完。
打了個醬香型的飽嗝之後,老吳再度對著三人冷哼一聲:「哼!」
三人:「???」
老吳終於滿足地出了門。
齊總和沈總都臉色陰沉地瞪著魏彥吾。
魏彥吾有些尷尬地飲下杯中的茅台,要不是他把庭審打成這個樣子,哪有今天這個狗屁飯局!兩個老總又怎麼會受這個破氣!
「媽的!」魏彥吾也是心中暗罵。
……
外面。
「小周。」老吳帶著酒氣追上了周策,他說,「我就知道他們收買不了你,所以我剛才一頓狂吃,可算沒虧了肚子。」
周策卻是一言不發,只顧著自己往前走。
「幹嘛呀?」老吳追著問,「是對自己失望?還是對律師這個行業失望?等你多干兩年,你就知道這種破事多得是了。」
周策停下了腳步,仍舊氣憤道:「我只是想不通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認為自己可以凌駕於法律之上。」
老吳嘆了一口氣,說:「法治建設如果真到了盡善盡美的階段,那就用不到律師,也用不到法院了。」
周策不語。
老吳又問:「這個案子,你覺得自己有幾成勝算?」
案件的最終裁決,從來都不掌握在律師手上,周策也只能揣測著說:「最多六成吧。」
老吳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說:「已經很了不起了,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吧。」
周策道:「我只是不甘心罷了。」
老吳無奈地搖搖頭,年輕律師總是不懂,失望才是他們這個職業的常態。
只是周策話音剛落,就聽自己電話響了起來,他接了起來:「餵……好,好,我馬上來。」
老吳露出疑惑的神情。
周策掛斷電話,神色難掩振奮:「現在有機會沖八成勝算了。」
「嗯?」老吳瞪大了眼睛,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是承辦法官關青雲的電話!」周策趕緊攔計程車,「去城北法院,快!」
「喂,我沒上車呢,喂!」老吳在後面追。
……
律師的工作,從來都不是說服對方,因為你永遠不可能說服對方。
律師唯一的任務就是說服法官,因為法官才是掌握判決結果的那個人。
只不過大部分法官都不願意跟律師溝通,他們跟律師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有意見書面提交」。
至於你交上去,人家看不看,那誰也不知道。
但現在是關青雲法官主動打電話給他,要讓他去法院再談一下。
周策知道,真正的轉機,終於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