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剛吃完晚飯，在外邊散了個步，回來坐下，李樹林正拆開一封讀者的信，突然三聲敲門聲有規律的響起。
「開什麼玩笑！」
首都在東邊，天黑的早，這會都已經黑透了，李樹林心裡莫名其妙的就想起來了某個主角的口頭禪。
「不講，不講，四九皇城，這是唯物主義的世界。」
李樹林從椅子上起來，問了一句：「誰啊？」
一般晚上都沒人來敲門找他，所以他還是挺好奇是誰來找他的。
「你好，我是葛存壯，冒昧來訪。」
一道老年聲音響起，李樹林把門拉開，就看見六十多歲的葛存壯站在門外，旁邊還站著一個瘦猴兒一樣的年輕人。
李樹林打眼一瞅，這不是葛尤嗎，這時候還不是光頭，用李雲龍的話講，那也是十里八鄉的俊後生！
「葛老師，請進請進。」
葛存壯是個老反派演員了，1963年在《小兵張嘎》中飾演日本少佐龜田，以一句「你的良心大大的壞」成為經典台詞，間接影響了不少後來演小日本的演員說這句台詞的語氣。
李樹林關注到他，是因為這老爺子退休後熱衷釣魚，還加入了中華名人垂釣俱樂部，在名人釣魚大賽中，以釣上一條六斤重的大草魚奪冠，讓李樹林這個空軍佬非常羨慕！
這位在北影廠，也是個老資歷了，但跟李樹林沒什麼交集，今天突然帶著葛尤登門，李樹林大概能猜到點其為什麼而來。
他現在值得被人拜訪的，不就是身上掛著一個《當家的女人》的編劇嘛！
李樹林印象里，葛尤是1979年憑藉一部小品《餵豬》考回總工會文工團的，85年出演第一部電影。
看這樣子，估計是動了心思現在就嘗試拍電影了？
「你好你好，早就聽說咱們北影廠來了個年輕的編劇，今天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葛存壯進了屋，一邊伸出手，一邊笑呵呵地說著客套話，旁邊的葛尤看起來非常靦腆，只是陪著笑。
李樹林伸出手和葛存壯握在一起，也講著場面話：「早就聽說葛老師的大名，說您雖然在電影裡演壞人，但在生活里可是個大好人！」
葛存壯笑了笑，又給李樹林介紹了他兒子葛尤。
「李老師你好，我看過您那兩篇小說，尤其喜歡《當家的女人》，裡面寫的跟我那幾年下鄉的時候遇到的人、事一模一樣！」
葛尤雖然靦腆，但他也知道他爸帶他來的目的，雖然他本人實際上更喜歡帶著點奇幻色彩的《梁祝》，但是也硬著頭皮講他喜歡《當家的女人》。
「客氣，客氣，承蒙您喜歡。」
李樹林笑道：「咱們是同齡人，你叫我一聲樹林就行。」
在葛尤和李樹林講話的時候，葛存壯打量了一圈屋裡的陳設，目光落在那些信封上面，心裡有了底，知道該從哪聊了。
畢竟總不能一上來就直奔主題，還是先得寒暄寒暄。
「樹林同志這段時間收到的讀者信真不少啊，可見你這兩篇小說寫的好！」
李樹林笑了笑：「都是沾了《十月》的光，雜誌發行量大，所以來信也比較多。」
「不是雜誌的事，我看過你的文章，本身質量過硬，就算發在其他雜誌，也一樣會造成轟動！」
葛存壯擺擺手，兩人又聊了幾句不咸不淡的，從BJ的秋天聊到豫省的收成，從北影廠的食堂聊到招待所的熱水供應。
葛尤在旁邊坐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笑一下，讓李樹林覺得他像個來旁聽會議的實習生。
扯了一會之後，葛存壯也從寒暄切入了正題。
「樹林同志，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今天來，是想問問《當家的女人》里的角色都定了沒有？」
李樹林心裡透亮。果然是為了這個來的，就是不知道他想要哪個角色？
男主角的話，形象不符合，肯定是沒戲的。
李樹林實話實說：「現在演員基本上都沒定下來。」
葛存壯點了點頭，他和蘇里也聊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他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傾，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語氣略微有一些不好意思。
「樹林同志，你是編劇，又是原作者，侯三這個角色是你一筆一筆寫出來的，他應該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做派，什麼樣的說話語氣，你最清楚。我今天把葛尤帶來，就是想問問你，你覺得他演侯三，合不合適？」
理論上編劇不管選角，但李樹林這種情況是例外。
因為劇本是原作者自己改的，就像今年廠里拍的《許茂和他們的女兒們》一個樣子。
在這種劇組裡，編劇的意見沒有人會當耳旁風。
李樹林要是說一句「葛尤不合適」，蘇里就算跟他很熟，也要認真考慮為一個配角跟編劇對著幹有沒有價值。
李樹林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葛尤身上停了一會兒。
侯三是《當家的女人》里的主要反派，從頭到尾都有他的身影，戲份不輕。
讓葛尤來演的話，李樹林腦海中掠過他上輩子看過的葛尤的電影。
從《頑主》里的楊重到《活著》里的福貴，從《甲方乙方》里的姚遠到《非誠勿擾》里的秦奮，從《讓子彈飛》里的湯師爺到《我和我的祖國》里的那個計程車司機。
葛尤的銀幕形象貫穿了中國電影三十多年，光頭、瘦臉、小眼睛，演小人物尤其絕。
尤其是葛尤躺那個畫面，葛尤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兩條腿往前伸著，整個人攤成一張煎餅，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滿臉寫著人生不值得，成了網際網路上流傳十幾年的表情包，被無數人模仿、二創、改編。
所以，從演技上來講，葛尤應該是有這個靈性來演好的。
李樹林收回心思，開了口：「葛尤同志的形象，跟文三這個角色是合得上的，不過選角的事，我說了不算，得蘇導拍板。」
葛存壯聽到前半段已經笑了。後半段他根本不在意：「這個自然，今天也就是跟你溝通一下，蘇導那裡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