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年的余華，還是苦兮兮的牙醫，他在文壇出大名要等到87年發表《十八歲出門遠行》了。
他現在最羨慕的就是，海鹽文化所的那些人，可以自由地在街上玩，這才是他最理想的生活狀態。
而現在，進入文化所的途徑有三條，即畫畫、作曲和寫作，前兩者需要從頭開始學，太過麻煩，但漢字他還是認識一籮筐的，所以他選擇的是寫作。
今天看了李樹林的《梁祝》，自覺已經學到精髓，於是把手邊已經寫好的小說結局改成灰暗的結局，下班後自信地投了出去。
因為他的理念是先往最高的投，所以這一次投的不是別處，正是《十月》。
而《十月》編輯部，這些天編輯們都更忙了，一部分是因為第五期加印，另一部分則是因為來信。
《十月》的主編蘇老太太是個想幹大事的人，為了提高影響力，特意在第五期末尾處，加了一個「《十月》文學獎評獎啟事」，內容如下：
為了進一步繁榮文學創作，本刊決定1981年舉辦《十月》文學獎評選活動，請廣大讀者對《十月》發表的作品進行評選。本刊對評選出的作品將予以獎勵。
一、評選範圍……
二、評選標準……
三、評選方法：由讀者投票評選。評選結果，在《十月》上公布。
本來第五期的質量就高，讀者來信就很多，又有這種群眾都參與的活動，這下來信就更多了。
忙歸忙，所有編輯都十分興奮，這可是大好事，個個臉上都帶著光榮。
「嘖嘖，江南同志的兩篇作品呼聲很高啊，尤其是《梁祝》，都要跟一些老同志的作品都不分伯仲了，感覺這獎已經穩了一半！」
老劉拆開一封信，看了讀者的評選結果，不由發出感嘆。
李樹林的《梁祝》之前就說過，在學生群體中反響極大，而這些人執行力十分驚人，聲勢浩大為《梁祝》投票。
這一套放在現在，就是追星打榜那一套，而八十年代，作家們還真就像那個明星一樣！
「老周你這一回可是運氣好，能從自由來稿里把江南挖出來的，這一下子，今年的先進就有了吧！」
另一個編輯有點酸，他本來以為今年的先進他勢在必得呢，結果快到年底了殺出個程咬金。
周斐然把拆開的信壓在桌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這一缸子高碎已經泡過了三遍，味道早就淡了，他只是借著這個動作把臉擋了擋，因為他覺得有點慚愧。
不是矯情，是真有點慚愧。
別人不知道，他自己心裡清楚。李樹林的稿子到他手裡的時候就是基本是成品。
改稿的時候他把意見寫了幾條，情節有些地方太通俗了，後半段的矛盾可以再收緊一點，有幾處對話可以壓一壓水分，就這些，全是邊角料上的活。
換一個編輯來，提的意見也差不多，說不定比他提得更到位。
而且改稿的時候，李樹林也沒讓他操心，吭哧吭哧就改完了，還改的又快又好，根本用不著他這個編輯去磨。
至於《梁祝》，那更不是他的功勞，稿子是李樹林自己寫完帶過來的，他一個字都沒改就拿去給了蘇老太太，蘇老太太也是一個字沒改就簽了可用。
他做的就是看了稿子，帶去找蘇老太太，然後寄了一封信，說「請來京改稿」。這事換了任何一個編輯都能做，可現在外頭說起來，都是他周斐然帶出了一個新人，是他發掘了江南。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帶了李樹林，是李樹林帶了他。
這半年他的業績考核表上，憑空多出了兩篇能在年終評比里拿得出手的稿子，而且大概率要拿獎。
他今年原本的指標還差一大截，李樹林這兩篇稿子一上，年底的評比他至少能往前挪好幾個身位。
升職加薪的事，從爭取變成了有希望，又從有希望變成了問題不大。
「算了，不想了。這世上有些事就是這樣，你該得的未必是你的，你不該得的也未必就不是你的。」
周斐然臉上寵辱不驚，心裡也不再糾結。
「樹林同志還是年輕人，咱們可不能捧殺了啊，跟前輩們相提並論的事，還是少說為好。」
文人相輕，周斐然可不能保證每個人的胸懷都很寬廣，這話要是被人家正主聽見了，那不是平白給李樹林樹敵嗎？
「老周這話說的有道理。」
這話冠冕堂皇，不管心裡怎麼想，大家嘴上都是贊同。
周斐然低下頭繼續幹活，一直到快下班，才伸了個懶腰，選擇早走了一會。
李樹林的信最近都堆在這，再不帶走門衛的大爺都該有意見了。
「嘖，這麼多，樹林也不知道猴年馬月能看得完了！」
周斐然去了門衛室，就看見地上放著的兩個大包，都是寫給李樹林的信，不由感嘆一句。
然後把兩包信往自行車后座上一捆，騎著車出了編輯部大門。
十月底的BJ，風已經涼了，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
李樹林站在窗邊看著窗外，手邊捻起幾顆花生，越嚼越香。
這花生啊，吃一顆兩顆沒意思，就得吃多點，感受到嘴裡有花生的香味之後，那真是越吃越香。
「這花生，用來做酒鬼花生正好。」
李樹林吃著家鄉的風味，腦海里就不由自主開始發散：「我記得酒鬼花生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清末民初，《醒園路》里就有記載。
或許，可以找汪曾祺老先生，一起試試這個酒鬼花生？」
李樹林想了一圈，酒鬼花生要做，得用油炸，姐姐家估計不太行，那他認識的人里，好像也只有汪曾祺很有可能對這個有興趣了。
畢竟這老先生是真喜歡吃！
「炸花生要冷油下鍋，往鍋里丟個蒜，蒜好了，花生也就好了。」
李樹林想著這些，不由有點饞。
「抽空得去拜訪一下，要是這個事能成功，也能給家裡、家鄉帶點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