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樹林收到包裹的前幾天，《十月》第五期送到花生縣的時候，劉文化是在縣文化所的辦公室里第一個拆開那本雜誌的。
他翻到目錄頁，看見《當家的女人》下面還有一篇《梁祝》，先是一驚，然後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這個同志，不聲不響的，竟然發了兩篇，難怪能留在首都這麼久！」
劉文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拿著雜誌就去副縣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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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樹林的關係現在可是在他們文化所的，發了文章自然有他的功勞。
副縣長看了也很高興，這可是縣長關注的人，於是就帶著劉文華去了縣長辦公室。
然後，縣長指示，李樹林同志在外替縣裡爭光，不能及時領工資，你們文化所就辛苦一下，把工資送過去，不要拖欠。
「樹林同志發在《十月》這種首都的大雜誌上的文章，《當家的女人》里的張菊香，原型就是他媽張桂琴，二林公社小李灣的人。
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花生縣的土壤里能長出好作品來。
你們文化所不能光看看就算完，得開個專題會，專門研究這兩篇文章，研究研究為啥人家能在《十月》發！」
縣長發了話，專題研究會是在第二天上午開的，李樹林的工資和公社裡的東西是第二天下午就送到的。
這也是李樹林現在收到包裹的原因。
好事成雙，第二天，蘇里和李樹林再碰了一次頭，然後告訴李樹林，拍攝地點定下來了，就在花生縣！
李樹林正想著寫信回去呢，此時得知這個好消息，那更不墨跡了，回到屋裡就開始寫信。
第一封是家信，給李永康和張桂琴的，說他現在一切都好，劇本已經寫完了，馬上就要拍，應該很快就要跟北影廠拍電影的一起回小李灣了，讓他們不要操心。
第二封是給二林公社張書記的，告訴他北影廠可能去花生縣考察拍攝地點，讓他組織一下各村。
第三封是給孫縣長的，把可能需要當地協調的事項都列了出來，還有一些其他的想法。
三封信放在一個信封里，一起寄了出去。
幾天後，張家旺騎著那輛二八大槓進了村，扯著嗓子喊「有樹林的信」，李永康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一撂就迎了上去。
「跟拍電影的一起回來？」
張桂琴看了信，心裡激動，她這麼多年只在露天銀幕上見過電影裡的人，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親眼看見拍電影。
又看到最後，李樹林說他還寫了兩封信，一封給公社張書記，一封給縣裡縣長。
「來咱們這是大事，是得跟人家說。」
張桂琴把信給了李永康，李永康又去找李永福說了，李永福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二話沒說推了自行車就往外走。
張書記看到李樹林的信到一半就站了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個來回，然後耐著性子看完，抓起電話的搖把子呼呼轉了幾圈，接通了縣政府。
「縣長，我是二林公社老張。李樹林來信了，就是那個在《十月》發文章的李樹林。
他說北影廠要來咱花生縣拍電影，拍的就是他寫的那篇《當家的女人》。信上說，劇組要到小李灣拍外景，至少得待兩三個月！」
電話那頭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聽出來震動了。
縣長問了幾句具體情況，張書記把李樹林信里的內容一一說了，然後立刻被要求帶上信去了縣裡。
「這個李樹林，要是去搞經濟，當個縣長都綽綽有餘。」
這是縣長看了信對李樹林的評價！
……
李永福回來後，王翠蘭就知道了小李灣要有劇組來拍戲了，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回，然後整個村子都知道了。
村頭，有人端著碗蹲在地上吃，有人乾脆碗都不端了，就那麼站著說話。話題只有一個，那就是電影。
「你說拍電影的時候咱能不能站旁邊看看？」
「人家拍電影要清場的，你站旁邊算怎麼回事。」
「清場就清場，反正我也上過電影了，從旁邊走一趟也算上。」
「那你得問樹林，讓他給你安排句台詞。你就說，哎呀張菊香你可真能幹啊。就這一句，你就是演員了。」
然後村頭就響起一片笑聲。
笑聲停了之後，有人把話題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永康哥，你家樹林今年二十二了吧？有沒有對象？」
李永康蹲在地上，碗擱在膝蓋上，笑了一下沒接話。
旁邊王翠蘭替他接了話：「你還想給人家介紹對象？人家樹林現在什麼身份？去首都改過稿，北影廠請去寫劇本，寫的文章登在《十月》上，縣長都知道他的名字。你介紹誰家的姑娘？咱這十里八鄉的，你找得出一個能配得上人家姑娘？」
那人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不說話了。
王翠蘭的話說得不客氣，但道理是這個道理。
上一次李樹林的文章在省刊發表，還有人躍躍欲試想給他介紹親戚家的姑娘。
這一次不一樣了，這一次李樹林的名字跟首都掛上了鉤，跟電影掛上了鉤，跟縣長掛上了鉤。
他已經不是那個「背時」的高考落榜生了，他是從花生縣走出去的、在首都立住了腳的人。
這樣的人，他的婚事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操心的了。
張桂琴把碗端在嘴邊，慢慢喝著稀飯，嘴角繃著，沒讓笑出來。
她心裡頭是驕傲的，七、八月份，村里人還在背後議論她家的笑話，那時候她走在村里都要低著頭快走，生怕被人叫住問這問那。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沒有人再提那些事了。
他們說的都是「樹林有出息」「桂琴嫂子你享福了」「永康你兒子真爭氣」。
她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聽進耳朵里，存在心裡，覺得這些年多受的累都值了！
……
海鹽縣。
余華坐在他那間牙科診所的後屋裡，面前攤著一本《十月》第五期。
看完《梁祝》之後，他感覺自己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
悲劇可以這麼寫嗎？
就這麼一言不發，靜靜幹掉所有人。
「這文章，就得這麼寫才帶勁！」
余華提起來筆，心裡笑嘻嘻的，準備改一改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