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遠去,揚起一路黃塵。
李敢站在原地,望著那幾個縱馬離去的背影,臉色鐵青。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他轉過身來,一把拉住墨復的胳膊,壓低聲音道:「墨兄,你太衝動了!」
墨復搖了搖頭道:「墨家代表本就是普通百姓,改變百姓的命運本就是墨家的理念,又豈能看到如此慘狀而無動於衷。」
墨復看著那些還跪在地上的百姓。
老丈跪在最前面,額頭貼著地面,乾瘦的脊背微微發抖。身後的村民們跪了一地,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諸位都起來吧。」墨復伸手去扶老丈。
「多謝侯爺!」
老丈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身後的村民也跟著起身,他們的眼睛裡還帶著一絲希冀,希冀眼前的這個侯爺真如他放出的豪言一樣,帶著他們走向幸福的生活。
李敢把墨復拉到一邊,避開那些村民,低聲道:
「你只有一人,而這裡足足有五百戶,你若是心善,可以少收食邑,或者不收食邑都行,誰人也不會說什麼,可你怎能夸下如此海口?」
五百戶人家供養一個個關內侯那自然是輕輕鬆鬆,但是如果讓一個人養活五百個貧戶,就算墨復是關內侯,也會被拖垮。
他伸手指著眼前那些破敗的茅草屋,乾裂的田地,還有那些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
「你看看這地方,要水沒水,要地沒地,你拿什麼讓他們過上好日子?還說什麼長安城最富有的村莊,這不是給自己挖坑嗎?」
這哪裡是食邑,簡直是累贅。
更別說墨復還誇下海口,要讓這個村子變成長安城的富村。
墨復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眼前這片貧瘠的土地,語氣堅定道:「墨家本就是貧苦百姓出身。」
「改變普通人的命運,本就是墨家的理念,更別說他們如今是我的封地百姓。」
「可你畢竟只有一人,如何…………」李敢無奈道。
他怎麼也看不出來此地富裕的希望。
「儒家號稱能治理天下,可以入朝為官,這才讓天下文人趨之若鶩,才讓儒學大興。」
他轉過身,看著李敢道:「墨家若想大興,就要讓世人看到墨學的經世之道。」
「眼前的村莊雖然貧困,可若是能一躍成為長安城附近最富有的村子,定然會讓墨學舉世震驚。」
墨復的目光落在遠處那些乾裂的田地上,聲音沉沉的,「天下人所求的,不過是錢和權罷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墨家式微,墨學凋零!那就只有讓世人看到墨學能帶來的財富可能,方可讓墨學大興。」
李敢沉默了一會兒,苦笑道:「你說的有道理,可是這地方……」
他踢了踢腳下的黃土,一道塵土飛出,除非這片黃土下有金礦,否則恐怕是痴人說夢。
墨復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走到老丈面前。
「老人家,敢問尊姓大名?」
老丈連忙拱手,恭敬道:「回侯爺的話,草民姓白,單名一個石字。村里人都叫我白老頭。」
墨復點了點頭,又問道:「這村子叫什麼名字?」
白老頭苦笑一聲道:「哪有什么正經名字,大伙兒都叫它土溝村。這地方窮,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
墨復環顧四周。
黃土坡高低起伏,溝壑縱橫,幾棵歪脖子樹稀稀落落地立在村口。茅草屋東倒西歪,有的屋頂還露著大洞。
他忽然靈機一動,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此地就叫白鹿村吧。」
「白鹿村?」白老頭一愣。
「周王東遷時曾在這裡遇見過白鹿,以此為名,也算有個好兆頭。」墨復道。
白鹿所過之處草木茂盛、五穀豐登、疫癘滅絕,更是代表將帶來消災播福、人壽年豐的美好願景。
而白鹿村則因為墨復的到來,重獲心新生
白老頭眼睛一亮,撲通一聲又跪下了。
「多謝侯爺賜名!」
身後的村民也跟著跪下,齊聲道謝。
墨復扶起白老頭,道:「走吧,讓我看看村裡的情況。」
「侯爺請!」
白老頭連忙在前面帶路。
墨復和李敢跟著他,沿著村中土路往前走。
路兩邊是夯土牆,裂著大口子,有的地方用木棍撐著,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幾個孩子躲在土牆後面,露出半個腦袋偷偷打量他們。
墨復停下腳步,看向路邊的田地。
那些地已經乾裂了,莊稼稀稀拉拉地長著,杆子又矮又細,穗子小得可憐。
「可有河水能灌溉?」墨復問道。
白老頭苦笑道:「侯爺有所不知,河水都在河谷里,根本引不上來。」
他伸手指向遠處,那裡有一條深深的溝壑,隱約能看到溝底有一點綠色。
「望得見水,可就是吃不著。」白老頭嘆了口氣,「別說是澆地了,就是人吃水都得省著。」
墨復嘆息一聲,這裡是典型的黃土地貌,河水沖刷一道道深溝,水位很低,哪怕有汲水工具,也根本引不上來。
「井水呢?」墨復又問,「井水多深?」
若是能打井,或許可以用井水灌溉。
白老頭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苦笑道:「灞原地勢高,留不住水,挖井要挖到十丈深才能見著水。而且水量也不大。」
李敢蹲下身,毫不留情道:「灞原本就土地貧瘠,只能靠天收,要是好地,早就被權貴占了去,哪裡還輪得到你們這些流民?」
這話雖然刺耳,卻是實話。
白老頭聽了這話,腦袋垂得更低了。
墨復一直沒說話,他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黃土坡,乾裂的田,稀疏的莊稼,遠處的深溝,怎麼看都沒有希望。
「走吧,墨兄,這就是一片絕地,你還是上書陛下換一塊封地吧!」李敢勸說道。
雖然此舉會讓董成等人嘲笑,但是也比被這些人拖垮強。
白老頭張了張嘴,想要挽留,卻欲言又止,他們已經被拋棄很多次了,對此習以為常。
而且他們並不在乎所有人的問
「不。」
墨復忽然開口。
李敢和白老頭都看向他。
「此地並非死地。」
墨復的聲音很平靜。
李敢自嘲地笑了一聲,攤開手道:「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裡一沒山二沒水,只剩下土了。難道還能靠土吃土?」
墨復看向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就是靠土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