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翻身上馬,一路往東南而去。
灞原在長安城東南面,出城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周圍的景象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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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坦的田疇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低起伏的黃土坡。
路也越來越窄,馬蹄踩上去,揚起一片黃土。
墨復勒住馬,站在一處高坡上往前望。
眼前是一片典型的黃土塬。
塬面高低不平,溝壑縱橫交錯,像是一張被刀割過的臉,遠處有幾道深溝,溝底隱約能看到一點綠色。
其他地方大多都是開墾的荒地,裸露著黃土,遠處有稀疏的植被,但凡成材的木頭都被人砍伐殆盡了。
「這就是灞原!」墨復眉頭一皺道。
「這地方……」李敢皺眉,「比我想的還糟。」
墨復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翻身下馬,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放在手裡捻了捻。
土質鬆散,乾燥的很,很顯然很久沒有下雨了。
就在這時候,墨復的目光被遠處一片建築吸引住了。
那是一處宮殿,坐落在灞原的邊緣,氣勢恢宏。
朱紅色的宮牆綿延開去,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光。
宮殿四周綠樹成蔭,隱約能看到樓閣,和周圍這片貧瘠的黃土地格格不入。
「那是什麼地方?」墨復問道。
李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頓時一變。
「那是長門宮。」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墨復恍然。
原來是廢后陳阿嬌的居處。
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封地竟然和長門宮毗鄰。
他遠遠看著那片華麗的宮殿,心中感慨,歷史上的哪一個廢后都下場悽慘。
而陳阿嬌哪怕被廢,但有大長公主劉嫖的從龍之功,顯赫地位依舊在,生活照樣滋潤。
李敢看到墨復的目光,連忙湊到墨復身邊警告道:「墨兄,廢后可是巫蠱之禍被牽連的,長門宮絕不能沾!衛皇后有了太子據,穩坐後宮,再加上衛青大將軍一脈,日後必將如日中天,你可別自誤!」
天下誰都知道,陳阿嬌已經失寵,如果和長門宮親近,必然會惡了皇后和太子。
到時候墨家復興的希望,可就徹底斷了。
「放心,我自然明白!」墨復點了點頭,收回目光,騎上瘦馬繼續往封地深處走。
越往裡面走,景象就越慘。
路邊的田地乾裂,莊稼稀稀拉拉地長著,杆子又矮又細,穗子小得可憐。有些地乾脆荒著,長滿了野草。
等到他們真正走進封地的村落,墨復和李敢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村子不大,稀稀落落散布著一個個房屋。
說是房屋,其實就是一個茅草棚子。牆是黃土夯的,裂著大口子,有的牆都快塌了。屋頂鋪著茅草,早就爛得不成樣子,好些人家屋頂上還露著一個大洞。
村口蹲著幾個老人,身上穿著粗麻衣,補丁摞著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褲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乾瘦的小腿。
幾個孩子躲在土牆後面,露出半個腦袋偷偷打量來人。
孩子們瘦得皮包骨頭,肚子卻鼓鼓的,一看就是餓出來的。
看到墨復和李敢騎著馬過來,村裡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神色惶恐地看過來。
「不知二位貴人前來,可有何事!」一個老丈顫顫巍巍地走上來,態度恭敬道。
在大漢,若是不小心衝撞了貴人,輕者鞭笞,重者丟命,他們這些貧民自然小心翼翼。
李敢沉聲道:「這位是陛下親封的關內侯,食邑五百戶,日後這裡就是他的封地。」
「關內侯!」
老丈聞言,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下了。
「草民拜見侯爺。」
後面的村民也都跟著跪下,黑壓壓跪了一片。
很顯然他們已經聽說了,從今天起,他們這些人就歸這位關內侯管了。
「老人家快起來。」墨復翻身下馬,伸手去扶。
老丈不敢起,只是跪著道:「侯爺,村里今年收成不好,實在是交不出糧食了……求侯爺寬限些時日,等秋後……」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秋後他也不能保證能交上糧食。
墨復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沉甸甸的。
五百戶人家,住的全是茅草屋,穿的全是衣不遮體的破麻衣。
別說收食邑了,看這架勢,他要是強行收糧,恐怕會餓死不少人。
到時候不但收不上來糧食,還得背上一個苛待百姓的罪名。
這哪裡是食邑五百戶的封地?
分明是一個燙手山芋。
就在這時候,一陣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幾匹快馬從疾馳而來,馬上坐著幾個年輕男子,鮮衣怒馬,和周圍的窮困景象格格不入。
當頭一人,正是董成。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錦袍,腰系玉帶,頭戴進賢冠,騎著一匹栗色駿馬,馬鞍上鑲著銀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旁邊跟著的正是孫朗,穿一身青色綢袍,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
身後還跟著幾個世家子弟。
幾人在村口勒住了馬。
「這不是化腐朽為神奇的關內侯麼?」孫朗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墨復,嘴角勾起一絲嘲諷。
李敢一見他們,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董成微微一笑,語氣從容:「我們在灞原踏青,難道還不行?」
他說著,目光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提高了聲音道:「這位墨侯爺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定然能帶你們過上好日子,你們有福了!」
一眾百姓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他們距離長安城不遠,自然也聽說過墨復化腐朽為神奇的事跡。
老丈轉身就朝墨復磕頭,聲音顫抖:「求侯爺救救我們!只要能緩交食邑,讓我們做什麼都行!」
其他百姓也紛紛哀求,一時間哭聲一片。
董成騎在馬上,臉上笑意更濃。他看也不看那些百姓,只是盯著墨復,慢悠悠地開口:「墨復,這些可都是你的封地百姓,你總不會見死不救吧!還強行收取食邑吧!」
「就是墨侯爺化腐朽為神奇的本領,哪裡還用得著從這群泥腿子口中搶食。」
「墨家可是號稱兼愛,可要一視同仁兼愛這些泥腿子。」
董成的同伴聞言哈哈大笑,極盡諷刺和擠兌墨復。
墨復冷聲道:「墨某的封地百姓不用諸位操心。」
孫朗嘿嘿一笑道:「墨復,你要是黔驢技窮,我可以給你指條明路。」
他伸手指向遠處那座氣勢恢宏的長門宮。
「聽說廢后正在重金求文,想要重新獲得陛下寵信。你不是有幾分文采麼?若是幫助廢后寫出好文章,讓其重獲寵愛,豈不是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這話一出,李敢臉色驟變。
這是明晃晃的誅心之言!
孫朗就是想引誘墨復和陳阿嬌扯上關係,到時候太子一脈記恨在心,墨復就徹底完了。
「墨兄,不可上當!」李敢提醒道。
墨復當然知道孫朗的用心。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衣不蔽體的百姓,看著他們臉上的絕望和渴求。
他眼中閃過一絲堅定道:「墨某的封地百姓,墨某自然會庇護,不用諸位擔心,我不但會讓他們活命,更會讓他們過得更好,讓這片貧瘠土地成為長安城最富有的村莊。」
孫朗哈哈一笑,眼中滿是輕蔑:「那我們就拭目以待了。」
董成扯了扯韁繩,撥轉馬頭。他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又看了一眼遠處金碧輝煌的長門宮,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走。」
他一夾馬腹,栗色駿馬揚起一片塵土,當先而去。
孫朗和幾個儒生緊隨其後,馬蹄聲漸漸遠去。
墨復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縱馬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百姓的悽苦,和那些世家子弟的驕奢淫逸,猶如割裂的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