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小吏裝模作樣訴苦道:「李校尉有所不知,長安城權貴雲集,幾乎所有的良田都是有主之地,唯有灞原才有空閒土地,我等也沒有辦法呀!。」
墨複眼神一閃,太常小吏雖然說話誇大,但是卻也透露出長安周圍土地兼併頗為嚴重了。
李敢怒斥道:「你別拿這些糊弄我,長安周圍沒有,難道其他地方也沒有良田麼?」
太常小吏搪塞道:「食邑就近分封乃是傳統,灞原的田雖然是下等田,然而食邑卻是最頂級的五百戶,戶數補足,這下墨侯也不虧。」
李敢氣急敗壞:「人多有什麼用?下等田就算是五百戶,又能有多少油水?」
太常小吏攤攤手看著李敢:「此事已經過了朝堂,陛下也已經御批,木已成舟,無法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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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敢滿臉怒色:「你們這是故意刁難!我就不信沒有說理的地方!」
他轉身就要往外走,想去找父親李廣幫忙。
「不用,灞原就灞原。」
墨復伸手攔住了李敢。
李敢憤憤不平道:「他們太欺負人!你堂堂一個關內侯,封的全是最下等的旱田,傳出去讓人笑話。」
李敢以後也要走軍功封侯的路,自然不願意看到爵位的食邑被如此作踐。
「無妨!」
墨復搖了搖頭。
他心中明白。
既然劉徹已經通過了,這件事便無法更改,而且此舉未嘗沒有劉徹試探他和墨家的意圖。
劉徹要看的是他墨復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如果他連這五百戶都改變不了,談何為大漢打造萬世基業。
這不過是劉徹順著儒家刁難布置的一道考驗罷了。
墨復伸手接過食邑灞原的旨意,他看也沒看那小吏一眼,轉身離開了太常衙門。
太常小吏看著兩人背影,這才冷笑一聲道:「一個泥腿子僥倖得了爵位,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他心中得意,原本以為墨家傳人會鬧上一番,卻沒有想到他竟然平靜地接受了。
這一次,他完成了董公子交代的事情,日後得到了董家的照應,還不是平步青雲。
李敢罵罵咧咧地跟在墨復身後,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墨復神色平靜,穩步走出了皇城。
李敢依舊怒氣難消道:「墨兄,你就這樣認了?」
「不認又如何!」
墨復腳步不停反問道。
「那可是灞原,長安城周圍最窮的地方!」李敢攥著拳頭道,
「長安權貴雲集,土地兼併嚴重,多少流民湧上灞原,在那片貧瘠的地方刨食。你沒有官職,收入全靠封地食邑,要是連食邑都收不上來,你會成為整個長安城的笑話!」
長安城居大不易,可不是後世才有的現象,在大漢同樣如此。
再說,墨復一個關內侯,看似尊貴,如果窮困潦倒,恐怕會成為眾人的笑柄,更會被排斥在權力中心之外。
「我知道!」
墨復抬起頭,看向遠處隱約可見的那片黃土塬,目光沉靜
「知道你還接受!」李敢脾氣火爆,怒聲道。
墨復卻平靜地看著李敢道:「不接受又如何,去鬧就會改變結局麼?不能!」
李敢頓時啞口無言,憤然道:「可是也不能這樣任人欺負,憑什麼?」
墨復回過頭,深深的看了李敢一眼道:「你以為你父親一直沒有封侯,真的全是時運不濟麼?」
「呃!」
李敢愕然,不解的看著墨復。
墨復鄭重道:「你父親乃是良家子從軍,並無勛貴背景,靠著軍功一步步崛起,真正有機會打贏的戰爭會輪到你的父親麼?能派李將軍上的,恐怕都是勝算不大的戰爭,甚至是毫無勝算的戰爭。」
李廣是秦朝大將李信的後代,然而李家畢竟是前朝的將領,在大漢早就已經敗落,就算從軍在一眾將門之中註定受排擠。
很多人嘲諷李廣私自接受了梁王將軍印!是一個嚴重的政治錯誤,導致他即便立下大功,卻沒有封侯。
然而當時的李廣並沒有兵馬,在軍中備受排擠,根本沒有立功的機會,自然也沒有機會封侯。
而梁王的將軍印卻可以統領梁王最精銳的兵馬,成就不世之功,這是李廣最有可能的封侯機會。
不接梁王將軍印,他沒有任何機會封侯,接了梁王將軍印,還有一絲希望封侯!
雖然李廣賭輸了,沒有封侯,但是也一仗打出了名氣,讓世人看到了他的軍事才能。
李敢頓時握緊了拳頭,因為墨復說的是事實,父親的軍功都是一刀一槍拼殺而來的。
他在長安城之所以能被董成等人肆無忌憚地嘲笑,不就是他們李家毫無根基麼?
衛青的確是功成名就的大將軍,但是卻是靠著姐姐衛子夫得寵,直接從宮中禁衛做起。
第一次領兵出征就是車騎將軍!統領的都是大漢最精銳的騎兵。
如果衛青從良家子從軍,能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機率又有多少?
「唯有將這種勝算不大的戰爭打贏,我們才有一絲機會,當然這也僅僅是有機會罷了,李將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是人中翹楚了。」墨復想到後世這句最為殘酷最為現實的言論,深有感慨道。
李廣的選擇固然是悲劇,然而在這個權貴世襲的時代,李廣的成就已經是普通人從軍的極限了。
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否則也不會冒名墨家身份入長安,置於死地而後生,賭上自己的一切。
從本質上,他和李廣是一類人,重複著同樣的經歷。
幸運的是他有後世的兩千年知識,他賭贏了,
而李廣賭輸了。
甚至易地而處,他不一定做的比李廣更好。
聽到墨復的話!李敢頓時醍醐灌頂。
是呀,父親的確是戰場失期甚至是戰敗,但是除了運氣不好,還有他統領的兵馬無論是人數還是戰鬥力都是最次的,但打的仗都是最硬的。
饒是如此,父親依舊打出了耀眼的戰績。
「而我墨家同樣如此,墨家凋零,只有我一人出世,在朝堂上毫無根基,想要獲得一等水田的封地,根本是痴心妄想。」墨復平靜道,他對這個結局並不意外。
「可那地方太窮了!」李敢喃喃道。
「窮地方,才會有機會,如果能把窮地方變成了膏腴之地,才能彰顯墨家的價值,才能讓陛下看在眼中。」墨復鄭重道。
李敢一愣,看著墨復的側臉,那少年臉上沒有半分怨憤,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堅定。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信任,他感覺墨復一定能夠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