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回到十九中時,天已經黑了。
他把車停在教學樓後面,帶著那張數學競賽卷的複印件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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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十八班時,裡面還亮著燈,幾名學生趴在桌邊改題,沒人抬頭招呼他。
辦公室里只開著桌燈。
方既明把卷子攤開,先拍成掃描件,發給溫如言,又把喬家的資助協議、請假記錄、家長承諾和那張家庭安排表按順序拍下,一起發給楚冰。
溫如言回得很快。
「你先別問她想不想考。」
「她已經說過了。」
「那句話不一定是她自己的。」
方既明看著屏幕,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涼水。
溫如言的電話打了過來。
「卷子上的步驟很完整,錯題旁邊有她自己改的三種方法,最後一頁還有老師批語,建議她參加市級選拔。」
溫如言翻著掃描件,聲音壓得很低,「這種孩子不會突然厭惡學習,她只是把家裡人的要求,慢慢說成了自己的願望。」
「你準備怎麼做?」
「給她單獨說話的地方,別讓她父母和弟弟坐在旁邊替她回答。」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溫如言又補了一句:「她現在最缺的不是一道題的答案,是說完一句話的機會。」
楚冰也到了學校。
她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抽出資助協議,逐條核對用途和簽字頁。
「先分清四件事。」楚冰用筆敲了敲紙面,「家裡困難,家庭分工,資助挪用,強迫終止學業,不能混成一句家務事。」
方既明坐在桌邊,沒有插話。
「給喬清禾的學習平板被弟弟拿走,生活保障款被拿去交弟弟的課程費,家長承諾里寫了不得阻止她返校。」
楚冰翻到請假記錄,「現在她被收手機,資料被裝箱,還被安排全天照顧弟弟,這些都得留證。」
「她自己說不想考。」
「所以學校要保障她修改決定的權利。」楚冰抬頭,「我們能做的是把門打開,不能替她走進去。」
溫如言拿上卷子,方既明帶著文件,三個人趕到喬家。
喬父打開門,看到那張卷子的複印件,臉上的笑收了。
「還拿這個來幹什麼?小時候考得好,能代表現在?」
方既明把複印件放到茶几上。
卷面上的分數清楚,最後一道大題寫滿了演算過程,旁邊的批語也被完整複印下來。
「你女兒以前參加過數學競賽。」溫如言說,「她有穩定興趣,也主動訂正過多次。」
喬父坐到沙發上,手掌壓住卷角。
「參加競賽有什麼用?女孩子讀得再多,最後也是給別人家培養。喬家以後靠誰,還得靠我兒子。」
喬清禾站在餐桌旁,手裡拿著弟弟的練習冊。
她抬起頭:「你以前說過,只要我考進市賽,就讓我繼續參加。」
喬父沒有接這句話。
喬母從房間裡拿出一疊繳費通知,擺到卷子旁邊。
「你弟弟的奧數班、英語班和重點初中銜接班都交錢了,家裡現在只能保一個孩子,當然得先保兒子。」
「我參加比賽花不了這麼多錢。」喬清禾說。
「你弟弟以後要走得更遠。」喬母把繳費單往前推,「你成績好,自己複習也能考,少上幾個月課,影響不了什麼。」
溫如言看著那幾張通知單。
「學校可以給她調整複習安排,提供單獨答疑,也能配合家庭情況改任務。家裡偏向兒子,不能拿來折算她的高考機會。」
喬父站了起來。
「你們老師現在都管到家裡來了?她是我女兒,我供她吃供她穿,難道還不能安排她做點事?」
楚冰打開文件夾,取出一份權益告知書。
「這是學校和教育部門的告知材料,請你們先看清楚,家長不得扣留學生證件,不得限制學生返校,也不得通過威脅、強迫照護和持續施壓,阻斷她接受教育。」
喬父伸手去拿,楚冰把文件轉向喬清禾。
「這份交給她本人。」
喬清禾接過紙,手掌壓在邊緣,遲遲沒有翻頁。
喬母拉住兒子,把他護到身後。
「方老師,你們就是來挑撥我們一家人。她要真有本事,就當著我們的面說,她自己願意放棄高考。」
「清禾可以考慮,也可以改口。」溫如言說,「她不需要現在回答。」
喬父拍了下桌面,卷子掉到地上。
「她都十八歲了,連家裡都不顧,還談什麼以後?今天就把話說清楚,願意留下來照顧弟弟,就別再提返校。」
弟弟彎腰撿起卷子,掃了眼上面的分數。
「這張紙占我的桌子。」
他把卷子推到地上,又把弟弟的作業本塞進喬清禾懷裡。
「姐,先給我改作業。」
喬母沒有制止,只把那幾頁卷子踢到旁邊。
「別拿小時候那點成績影響你弟弟學習,清禾,先把他的作業做完。」
喬清禾抱著作業本,站在原地。
方既明走過去,彎腰撿起卷子,拍掉紙邊的灰。
「這張卷子證明她當年想參加比賽,今天你們讓她親手說放棄,也不能把過去擦掉。」
喬父指著門口。
「你少在這裡教她反抗父母。」
「我教她做題,教她保留選擇。」方既明把卷子放回茶几,「她最後選什麼,由她自己承擔,也由她自己修改。」
喬母看向喬清禾,聲音壓低。
「你要是還認這個弟弟,就該把機會讓出來。家裡供不起兩個孩子,你總不能逼著我們賣房子。」
弟弟抱著遊戲機,接過話頭:「姐,你不管我了嗎?」
喬清禾的手壓住作業本,紙頁被她捏出摺痕。
喬父盯著她:「現在說,你願不願意放棄高考?」
屋裡沒人動。
溫如言沒有催她,楚冰把權益告知書推近了些,方既明則把那張舊卷重新收進文件袋。
喬清禾看著卷面上那句教師評語。
「基礎紮實,建議繼續參賽。」
她拿起卷子,沿著評語的位置撕開。
紙張裂開的聲音在屋裡響了一下。
喬清禾又撕了一下,把那行字從卷面上扯下來,壓在掌下。
「我早就不想學了。」
溫如言伸手接過剩下的卷子,沒有追問。
「好,我聽見了。」
她把卷子裝進文件袋,封口留在外面,沒有將它帶走。
楚冰把權益告知書遞給喬清禾。
「這份材料你自己留著,任何決定都能修改。你想返校,可以聯繫方老師,也可以直接聯繫學校和社區,不需要先得到誰的同意。」
喬父冷笑:「她一個孩子,能懂什麼權益?」
楚冰收起其他材料。
「她能不能決定,和你們願不願意接受,是兩件事。」
三個人離開喬家時,喬清禾還站在客廳里。
她沒有送到門口。
回到車上,方既明沒有打開思維沙盤,只把那份文件袋放在副駕駛的位置。
溫如言系好安全帶,望著窗外。
「她剛才撕的是評語,不是自己的能力。」
楚冰接道:「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個不用馬上證明孝順,也不用馬上反抗的地方。」
方既明發動汽車。
「那就給她留著。」
夜裡,方既明剛批完一套數學卷,手機亮了。
喬清禾發來一條消息。
「我想回學校。」
消息發出不到半分鐘,她又補了一句:
「但我不住基金會的房子,也不想從給弟弟幹活,變成欠你們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