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胤本來已經打算把他那塊最愛的大青石讓給慈行道人休息了,聽到慈行道人叫他留下,他摸著後腦勺走過來,心裡有些打鼓。
「不知前輩留我何事?」
「呵呵,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想找人聊聊天而已。本來還打算去那個小傢伙的屋子休息一下的,現在還是算了。」
慈行道人看了一眼正往山下走去的馬驥,隨後收回目光,轉身在前面慢悠悠地走著。白胤緊緊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山頂的矮松叢,來到北山最陡峭的懸崖邊。
慈行道人停下了腳步,白胤順勢走到他旁邊。此時正是午後,陽光卻有些昏暗,像是被一層薄雲遮住了,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輕輕掠過兩人的臉頰。
慈行道人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問一個他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小子,你說一個人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是什麼感覺?」
白胤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這位大佬問這個幹什麼,但這句話落進耳朵里的那一刻,他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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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覺得……應該是孤獨、迷茫、痛苦的。」
慈行道人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沒有收回來,依然落在遠方那片連綿的山影上。
「或許吧。老夫活了無數個歲月,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那些外鄉人總是如孤狼般行走於世間,他們不關心任何事情,只是一個人默默走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有的為了回到故鄉,用盡辦法,甚至犧牲無數生靈也在所不惜。
他轉過頭,看向白胤,眼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光,「像我一般,孤零零地行走於世間,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像是壓著某種沉重的、說不清的東西。
「孩子,有時候連我也不例外,也會受到世間的排斥。而你是如何堅持下來的呢?」
他的目光落在白胤臉上,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來自異世的孩子。」
白胤的瞳孔猛地縮緊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像是被什麼扼住了喉嚨。
這個詞,『來自異世』已經很久沒有人提過了,久到連他自己都快要淡忘了。
那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連劉奉真他們都不知道。可現在,就這樣被面前這位前輩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了。
「呵呵,孩子,不必驚訝和慌張。」
慈行道人捋著鬍鬚,語氣溫和下來,「你這種帶著異世記憶穿越而來的人,老夫見多了。你覺得以老夫的境界,看不出來嗎?」
他眼底帶著一絲心疼,像是看穿了一個孩子藏在心底多年的委屈。
白胤愣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無奈。
「前輩果然是前輩,什麼事都瞞不過您啊。」他頓了頓,「不過,您是想跟晚輩說些什麼嗎?」
慈行道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像是一個在斟酌分量的人。風從他身側掠過,吹動他灰白的衣袍邊緣。
「我看到了你的未來的一角。」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明明你可以置身事外,卻選擇孤身而上。至於是什麼事,我不能透露給你。」
白胤安靜地聽著,沒有追問。他只是抬起頭,看向遠處那片被薄雲遮住了一半的天空,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前輩,您看得太遠啦。未來的事,又有誰能真的說清楚呢?命運是世間最難琢磨的東西。」
他轉過頭,目光清澈,帶著一點少年人才有的光,「如果我未來的選擇跟您說的一樣,那您就當我是閒得沒事幹,愛管點閒事吧。」
慈行道人愣了一下。他看著白胤那張在陽光下帶著幾分調皮的笑臉,良久,像是被什麼觸動了。
他見過太多修行者,有的為了長生不擇手段,有的為了力量拋卻一切。
他見過無數種理由,卻很少聽到有人把「愛管閒事」說得這麼理直氣壯。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愛管閒事嗎?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又或者是血脈傳承的原因。」
他伸出手,那隻蒼老的手輕輕落在白胤的頭頂,像撫摸一個離家太久的孩子。
白胤沒有躲,只是站在那裡,任那隻手在他發頂輕輕停留,像是隔著漫長的時光,終於觸碰到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孩子,你真像他。」慈行道人的聲音忽然有些哽咽,「不愧是他的血脈。」
白胤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但還是輕聲問了一句:「您說的『他』是?」
慈行道人放下手,背在身後,目光重新望向遠方。
那背影在午後的薄光下顯得有些孤寂,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偉岸。
「他當然是你這身血脈的源頭。他果然沒有選錯人。」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卻像是從很遠的歲月那頭傳過來的,「孩子,秉持你的內心,堅定地走下去吧。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