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把已經喝飽了、又開始打嗝的小瑾放回褥子上,擦了擦他嘴邊的奶漬。
小瑾一挨到褥子就蜷回了那個慣常的團狀,呼嚕聲重新響起來,尾巴卷到鼻尖,仿佛剛才那一頓奶只是夢裡發生的事。
「什麼髒?」安東尼轉過頭看童童。
童童指著自己的身上。
「毛毛。泥。「他又拍了拍肚子,」洗。洗澡。「
安東尼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袖口上那灘獸奶已經幹了,結成一坨硬邦邦的奶漬,褲腿被童童滾的時候蹭了一層灰,膝蓋上還沾著小瑾剛才哭的鼻涕印子。
他整個人聞起來確實不算好,又腥又甜又酸,活像一塊擱了三天的醃肉。
他看向童童。
小傢伙正認認真真地舉著自己的一隻爪子在眼前打量,爪縫裡確實塞著白天滾草墊時帶進去的碎草屑和泥點子。
他把爪子湊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皺起臉,露出一副」這不行」的表情。
「明天。」安東尼說。
童童歪著腦袋看他。
「明天再洗。」
安東尼往他旁邊一坐,褥子塌下去一塊,童童順著那個塌陷朝他的方向滾了半圈,正好滾到他大腿邊。
「今天太晚了,黑黢黢的,水也涼,你把毛毛洗濕了會著涼。明天早上太陽出來了,叔叔燒熱水,給你從頭到腳洗得乾乾淨淨的,把你爪縫裡那些泥巴統統衝掉。」
童童仰面躺在他大腿旁邊,金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明明滅滅的,像是在算這個明天到底還有多久。
他張了張嘴,大概還想再爭一句,但嘴巴剛張開,又一個飽嗝先冒出來了。
安東尼伸手,覆在他圓鼓鼓的肚子上,輕輕拍了拍。
童童的耳朵豎了一下,又耷下來。
那隻爪子不再舉著了,軟塌塌地搭在安東尼的手背上,細小的呼嚕聲從喉嚨里滾出來,像是被那隻拍肚子的手一下一下揉出來的。
他看著火塘里跳動的火舌,看著牆上兩個小小的影子,看著褥子裡那團呼呼大睡的小白虎,掌心裡是小熊貓毛茸茸的、圓鼓鼓的、暖烘烘的小肚子。
安東尼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躺下去的。
大概就是等他注意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仰面癱在了褥子上,後腦勺枕著疊起來的獸皮,左邊胳膊被童童抱著,右邊肩膀邊上蜷著小瑾。
兩個小傢伙的體溫像兩團小火球一樣貼著他,把他的困意也煨了出來,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火塘里的柴燒到了盡頭,只剩下暗紅色的炭火在灰燼里一明一滅。屋外起了風,吹得窗沿上的草簾輕輕響,遙遠的地方似乎有夜鳥叫了兩聲,又歸於沉寂。
童童已經完全沒有動靜了,整隻熊攤開在他胳膊上,嘴巴微微張著,肚皮一起一伏,那串亮片被壓在他身下,偶爾翻身的時候才叮噹響一聲。
小瑾的尾巴卷到了安東尼的手指上,虎腦袋埋在他的臂彎里,睡得像一塊融化的奶糕。
安東尼偏了偏頭,鼻尖蹭到童童頭頂毛茸茸的耳朵。
他忽然想起來,今天之前,他還是個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想見任何人的傢伙。
可他現在躺在這裡,胳膊被兩個幼崽壓得發麻,袖口的奶漬硬邦邦的。
褲腿上全是灰,臉上大概還蹭了小瑾的口水,頭髮被童童滾的時候扯亂了,後腰硌著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蹬到褥子底下的木勺子。
看著兩個奶呼呼的小傢伙。
難怪部落里伴侶都想生一隻屬於自己的幼崽。
睡著的時候,確實可愛。
「明天……洗澡……」
童童在夢裡咕噥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像是那兩個字還沒徹底離開他的腦子,非要再說一遍才肯放過他。
安東尼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風從草簾縫裡漏進來。
他閉上眼,那隻被小瑾尾巴卷著的手指動了動,輕輕碰了碰小傢伙軟乎乎的耳朵尖。
火塘最後一點炭火暗下去的時候,屋子裡只剩下三道均勻的呼吸聲,一大兩小,疊在一起,像一首誰也聽不見的、毫無章法的曲子。
安東尼睡著了。
他睡得很沉,連夢都沒做。
那些這些天堵在胸口的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個乾淨,大概是滾走了,也哭走了,也喝進肚子裡,跟著兩個小傢伙一起化成了一團暖融融的熱氣,從毛孔里蒸出去了。
窗外夜色沉沉,星河橫過天頂。
屋子裡,兩個毛糰子把一個大個子擠在中間,三個腦袋湊在一塊兒,睡得東倒西歪,誰也不嫌棄誰身上那股獸奶和泥巴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瑾的尾巴在睡夢中鬆開安東尼的手指,又卷了回去,纏得更緊了一點。
童童翻了個身,爪子搭上安東尼的下巴,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安東尼在夢裡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下巴在童童的爪心裡動了動,蹭到一小塊軟綿綿的絨毛,然後重新安靜下來。
火塘里的餘燼最後亮了一亮,滅了。
屋子裡徹底暗下去,只剩下夜風繞著屋檐低低地吹,把那三道呼吸聲裹進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