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童說臭臭的時，聲音已經拖得老長，像是最後那點精神頭也跟著這四個字一塊兒溜了出去。
安東尼愣了一下，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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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
獸奶潑上去那股腥甜味兒，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算不上好聞。
他顧不上這個，因為懷裡的童童已經開始往下滑了。
小傢伙的爪子鬆了勁兒，小腦袋從他鎖骨窩裡歪出來，眼皮沉得像是被什麼壓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又輕又慢。
「童童？」安東尼單手托住他往下墜的屁股，把人往上顛了顛，「別睡，先別睡。」
童童勉力掀開一條眼縫，金色的瞳孔里蒙著一層睏倦的水霧，小熊貓特有的圓耳朵耷拉著，毛茸茸地貼著安東尼的脖頸。
安東尼往火塘邊走了一步，蹲下身，把小瑾先放在柔軟的獸皮褥子上。
小瑾已經哭累了，此時蜷成一團白色的小毛球，白毛毛在搖曳的燈火下一明一暗，偶爾還打一個小小的嗝，尾巴尖無意識地一甩一甩。
他騰出兩隻手，把肩上的童童撈下來，放在自己膝蓋上，讓小傢伙面對著他坐。
童童的兩條腿朝外分開，軟趴趴地搭在他大腿兩側，整隻熊東倒西歪的，要不是安東尼扶著他後背，大概已經仰面栽下去了。
「童童，看著叔叔。」
童童努力撐開眼皮。
火塘的光映在他圓乎乎的臉上，白天憨厚的小熊臉，此刻被睡意揉得皺巴巴的。
安東尼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沾著的亮片碎屑，放輕了聲音：「你餓不餓？」
童童的下巴往下一點一點的，過了兩三息，才像是把這幾個字聽進了耳朵里。
他停了停，然後很慢很慢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點得又小又輕，仿佛再用力一點，腦袋就要從脖子上掉下去了。
安東尼覺得心口那塊被什麼軟乎乎的東西撞了一下。
他看了看旁邊褥子裡蜷成團的小瑾，又看了看膝蓋上坐得歪歪扭扭、隨時可能滑下去的童童，腦子裡轉了轉，然後低下頭，把額頭抵在童童毛茸茸的頭頂上。
「童童，你聽叔叔說。」
童童眨了眨眼睛。
「叔叔去給你們熱獸奶。」安東尼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乎是貼著童童的耳朵在說，「你把弟弟看好，好不好？就一會兒。」
「你坐在褥子邊上，看著小瑾，他要是哭了你就拍拍他，不用哄，就拍拍他，叔叔馬上回來。」
他把話說完，退開一點，等著童童的反應。
童童的小熊貓耳朵動了動。
他慢慢地、慢慢地偏過腦袋，右邊的耳朵歪下去，左邊的豎起來，那張困得快要化掉的小臉轉向褥子上的小瑾。
小瑾還在打小嗝，一隻前爪蓋在鼻子上，呼哧呼哧的，睡得人事不知。
童童又把腦袋偏向左邊，看著安東尼。
金色的眼珠子在火光的映照下一亮一亮的，像兩盞小小的、晃動的燈。
他在想。
安東尼沒有催他，膝蓋穩穩地托著他，手掌護在他後腰上，任由那個小腦袋歪過來、正過去、再歪過來。
火塘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小瑾在睡夢中抽了抽鼻子，童童的耳朵跟著那聲響轉了轉，又轉回來，最後定在一個略微傾斜的角度上。
他點了頭。
那一下比剛才那一下有力多了，差點磕到自己的胸口。
「嗯。」
童童用啞掉的嗓子哼了一聲，又補了一個字，像是覺得光點頭不夠，「叔。叔。」
安東尼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酸，大概是這一天下來，腦子已經被幼崽的哭聲和喊聲攪成漿糊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童童端起來，小心翼翼放在褥子邊沿，又把小瑾往童童跟前挪了挪，讓兩個小傢伙挨在一起。
小瑾的後背貼著童童的肚子，童童的爪子自然地搭上去，搭在小瑾的脊背上，那姿勢像一隻毛茸茸的小蓋子，把小瑾整個罩住了。
「叔叔很快。」
安東尼站起來，又蹲回去，把童童腦袋頂上一撮翹起來的毛壓平，「你看著弟弟，弟弟看著你，好不好？」
童童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已經眯成兩條縫了，爪子卻還搭在小瑾背上，一下一下地，像模像樣地拍著。
安東尼轉身去熱獸奶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火塘的光把兩個毛茸茸的小影子拉在牆面上，一大一小，緊緊挨著。
童童的腦袋已經垂下去了，下巴抵在小瑾的後背上，呼吸勻勻的，大概已經在睡著的邊緣晃蕩了。
但那隻搭在小瑾背上的爪子，還在拍，一下，一下，又一下。
安東尼把陶碗放在火上，蹲在火塘邊，看著那兩個連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覺得腕上那一片黏膩的獸奶，好像也沒那麼難聞了。
安東尼蹲在火塘邊，盯著陶碗裡的獸奶一點點冒出細密的氣泡，奶香味慢慢散開，把之前那股腥甜壓了下去。
他用小木勺攪了攪，舀起一點吹了吹，又滴在手背上試了試。
溫的，不燙手。
這才端著向著床邊走去。
他端著陶碗走回去的時候，褥子上的兩個小傢伙已經呈現一種奇特的姿態。
童童的腦袋徹底垂下去了，下巴杵在小瑾的脊背上，整隻熊以一種隨時可能翻倒的角度斜倚著，爪子倒是還搭在小瑾身上。
拍的動作已經完全停了，就那麼擱著，像一個忘了收回去的承諾。
小瑾在他肚子底下蜷著，尾巴卷到自己臉上，呼吸又勻又長，偶爾發出一點細小的呼嚕聲，像在夢裡追什麼東西。
安東尼蹲下來，先用手背輕輕碰了碰童童的耳朵。
童童的耳朵動了動，整張臉從小瑾背上抬起來的時候，眼珠子上糊著一層白蒙蒙的東西，嘴角掛著一小截亮晶晶的口水。
他看著安東尼，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努力辨認眼前這個人是誰。
「獸奶好了。」
安東尼把陶碗端到他面前。
童童低頭看著碗裡乳白色的液體，那上面還飄著一點細碎的奶皮子，火光照在上面，一晃一晃的。
他伸手去夠，爪子探到碗沿又縮回來，大概是還記得白天小瑾打翻的那一碗。
安東尼握住他的小爪子，把陶碗攏進他懷裡。
「端著，慢慢喝。」
童童兩隻胖乎乎的手掌抱住碗，低頭湊過去，鼻尖先沾上了一點奶，他伸出舌頭舔了舔，然後整張臉都埋進去了，喝得咕咚咕咚的，腮幫子一鼓一癟，金色的眼睛半眯著，像一隻終於被餵到食的小獸。
安東尼看了幾息，確認童童不會把碗摔了，才轉過身去撈小瑾。
小瑾睡得正沉，被他撈起來的時候整隻虎都是軟的，四肢垂下，尾巴拖成一條毛茸茸的繩，嘴裡還含著自己的一隻前爪。
安東尼把他托在臂彎里，用空著的那隻手把陶碗裡剩餘的獸奶倒進一個更小一點的木碗裡，湊到小瑾嘴邊。
小瑾的鼻子抽了抽。
奶香味鑽進夢裡，他不含爪子了，嘴巴一張一合的，像在空氣里找什麼。
安東尼把木碗沿輕輕貼在他下唇上，小傢伙立刻就含住了，咕嘰咕嘰地喝起來。
眼睛都沒睜開，喝得倒是認真，兩隻前爪無意識地在空中扒拉，像是在扒拉什麼想像中的奶源。
安東尼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翹了一下。
童童那邊已經把碗喝空了，他把碗翻了個底朝天，仰著頭用舌頭把碗底那圈奶皮子卷乾淨，然後打了一個又長又響的飽嗝。
打完之後他愣了一瞬，像是被自己的聲音驚著了，然後捂住嘴巴，偷眼看了看安東尼。
安東尼沒忍住，笑了一聲。
童童見他笑了，也跟著咧開了嘴，露出一排小乳牙，嘴角還掛著一圈奶漬。
他的肚子圓鼓鼓地凸出來，把毛都撐平了，整個人像一顆被餵飽了的小糰子，往旁邊的褥子上一倒，四肢攤開，露出柔軟的肚皮。
「叔，」童童翻了個身，把自己從攤平的姿勢擰成側躺，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