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金的話音剛落，枯樹那邊還沒來得及有人回應，多米的方向就猛地傳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叫喊。
「多米！」
林晚晚聽到那一聲的時候，整個人像被彈弓打出去的石頭一樣，腳下一蹬枯樹邊緣的枝杈，連水多深、底下有沒有東西都沒顧上看，直接就撲進了水裡。
尼克伸手抓了個空，只來得及罵一句』林晚晚』，她已經踉蹌著蹚出好幾步了。
水沒過她膝蓋、大腿、腰腹，冰涼刺骨。
她咬著牙往前沖，眼睛死死盯著多米剛才站立的方向。
那裡只有一團散開的水紋，和幾根半浮半沉的水草，還有多米那根探路的木棍孤零零地橫在水面上，一頭翹著，另一頭斜插進什麼看不見的地方。
「多米！你在哪兒。」
「多米。」
「……別喊了。」
聲音從前方不足五步的地方傳來，悶悶的，帶著一種強壓下來的鎮定。
林晚晚循著聲音撥開面前一叢攔腰高的水草，看到多米的時候，腳底猛地一軟，差點自己也栽進水裡。
多米只剩下上半截身子露在泥沼外面。
他整個人自胸口以下全部陷進了泥層里，雙臂撐開搭在泥潭邊緣一層薄薄的草皮上，不敢亂動，臉色蒼白，額頭全是汗。
他手裡的石刀和藥囊都已經不見了，多半是剛才陷進去的一瞬間脫了手。
他看見林晚晚衝過來，眼睛狠狠瞪了她一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這麼著急跑來幹嘛！送死呀！？」
多米沒好聽的話，卻被林晚晚感動了。
這種地方，他沒想到他的一聲救命，最先來的居然是他嫌棄的林晚晚。
「出來的時候說好的我保護你，你出事我肯定要來。」林晚晚說著。
「多事。」多米轉頭，表情有些僵硬。
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他有些微紅的眼眶。
只可惜現在沒人能仔細看，全是擔心。
林晚晚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猛地剎住腳，水下的腳踩到了一塊硬實的泥底，總算沒有再往下陷。
她喘著粗氣，看著面前那個幾乎被泥沼吞沒的人影，腦子裡噼里啪啦地炸了一圈，最後只擠出一句：「……你別動啊！多米！你千萬別動！動了沉得更快！」
多米本來也沒有亂動的打算。
他出入過沼澤這麼多次，怎麼會連這個都不知道。
只是這地方比他之前下沉的地方速度要快，他無法自救。
他撐在草皮上的手臂已經微微發抖了，胸口以下全被泥漿裹住，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覺到泥層在緩慢地往下吸扯。
他咬著牙，閉上了嘴，連喘氣都放輕了。
林晚晚轉身沖身後吼了一嗓子：「藤蔓，去取藤蔓。」
林晚晚的喊聲還沒落下，身後水花一響，拉金已經從枯樹那邊飛快地遊了過來。
他蛇尾拍打著水面，速度快得帶起一道暗色的波紋，轉眼間就到了林晚晚身邊，半個身子探出水面，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泥沼中只露出半截的多米身上，瞳孔驟然縮緊。
「藤蔓來不及了……」
林晚晚扭頭看到拉金，目光猛地掃過他身後那條粗壯的、覆滿暗色鱗片的蛇尾，腦子裡脫口而出：「拉金，你的尾巴！」
拉金只愣了一瞬，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沒有半句廢話，蛇尾猛地一甩，粗長的尾尖貼著水面橫掃過去，穩穩地探進了多米麵前那片泥沼之中。
鱗片蹭過泥漿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尾尖在多米胸口高度的地方停住了，輕輕擺動了一下，像在等他抓住。
「多米！」林晚晚急聲喊，「抓住拉金的尾巴！別鬆手！」
多米的手臂早就在發抖了，撐在草皮上的那點力氣正在一點一點被泥漿吸走。
他看到那條覆著鱗片的蛇尾伸到自己面前，幾乎沒猶豫，手指猛地攥了上去。
掌心觸到的鱗片又滑又硬，他死死摳住鱗片的邊緣，指節泛白，指甲都嵌進了鱗縫裡。
「抓穩了！」
拉金悶聲喊了一句，腰腹猛然收緊，整條蛇尾的肌肉同時發力，往後一拽。
泥漿發出咕嘟聲沉悶的響動，多米的身體被往上提了一截。
可泥層的吸附力大得驚人，拉金一個人被拽得整個上半身都往前傾了半寸，尾巴根部的鱗片都繃得簌簌響。
林晚晚一把撲上去，從背後抱住了拉金的腰，雙腳在泥底蹬住，牙齒咬緊了使勁兒往後拉：「拉！大家一起拉。」
她喊到一半，尼克已經到了。
他一句話沒說，彎腰抓住拉金的手臂，和拉金同側發力，肌肉在濕透的獸皮下鼓起來。
緊接著陸羽也到了，她也顧不上水有多深，一把拽住拉金的衣擺往後扯，嘴裡罵罵咧咧地喊著「使勁兒使勁兒。」
格雅衝上來抱住陸羽的腰，安德林在格雅身後跟著拽，蘭德最後趕到，直接把手臂從拉金的腋下穿過，整個人的體重都向後壓了過去。
八個人，像一串拴在一起的螞蟻，一個拽著一個，咬緊了牙關往後扯。
拉金的蛇尾繃得像一根弓弦，尾尖牢牢纏著多米的上半身，鱗片在泥漿里磨出滋滋的響聲。
泥沼深處又一次發出沉悶的咕嘟聲，隨著聲音，多米的身體在眾人的拉扯下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從泥漿中往外拔。
先是大腿，然後是膝蓋，再是小腿。
泥漿裹著他的腿腳，拉出黏稠的長絲，像不願意鬆口似的最後吮了一下，啵的一聲，他的腳踝終於從泥層里脫了出來。
多米整個人被拉金一尾巴甩上了草皮覆蓋的硬地上，仰面摔了個結實，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渾身裹滿了黑灰色的泥漿，連睫毛上都掛著泥點子。
他的手指還死死攥著拉金的尾尖，指節彎得掰都掰不開。
林晚晚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淺水裡，大口喘著氣，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看著多米那副渾身上下糊了泥漿、連原本的獸皮顏色都看不出來的樣子，忽然噗地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
多米氣若遊絲地從泥漿里吐出一句話，眼睛都沒力氣睜。
林晚晚笑得肩膀直抖：「你看起來像一坨……泥巴。」
多米終於把眼睛掀開了一條縫，瞪了她一眼，只可惜那眼神跟泥糊的一樣，半點殺傷力都沒有。
他把攥著拉金尾巴的手鬆開了，癱在草皮上，長長地喘了口氣。
拉金收回尾巴，低頭看了一眼尾尖那幾處被多米指甲摳出來的淺淺白痕，默默地甩了甩上面的泥水，什麼也沒說。
但那條尾巴的末端，不自覺地輕輕晃了一下。
尼克蹲在林晚晚旁邊，伸手把她從水裡撈起來，順手拍了拍她背上的泥。
陸羽靠在一棵半淹的樹樁上，把沾了泥的頭髮從臉上撥開，笑得直喘氣：「這一趟…的經歷，我在這之前一輩子都不敢想……」
蘭德站直了腰，扭了扭發酸的肩膀，低頭看著草皮上那攤喘氣的、泥糊的、好不容易才拉回來的多米，沉默了一瞬，說了一句：「你藥囊掉泥里了。」
多米閉著眼，嘴角抽搐了一下：「嗯。」
多米回頭看了一眼癒合的沼澤地，看不出半點的波瀾，就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他的藥囊沒了，雖然心疼，但至少他還活著。
藥囊沒了還能繼續製藥，他活著就好。
「反正裡面也沒什麼藥了，丟了就丟了吧！謝謝你們。」
「就是。」格雅起身，喘著粗氣道：「沒了就沒了，我們不是還有多米，有多米在什麼藥研製不出，艾瑪我不行了，讓我在休息會兒，這地方，我再也不想來了。」
「誰說不是。」
安德林說著也跟著躺下，身上的泥點子，每個人都髒的均勻。
多米側頭看著躺在地上的一排人，突然笑了。
他似乎理解林晚晚了，因為有朋友……是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