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明聽了三次那篇文章，每句話都印在了他的心裡。
第二天他就去找張守義，在大隊部的破炕上圍坐在火盆邊，一上午都在談論這件事。
陳東明把收音機里聽到的政策內容一條條拆開來揉碎地講給張守義聽，張守義聽完之後沉默了許久，旱菸抽了一鍋又一鍋。
「你是說上面要放開了？」
「並不是完全放開，而是可以搞副業，打獵、捕魚、養殖、手工加工，只要不影響集體生產，在自家空閒時候做都可以。」
張守義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一下，「你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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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明看到外面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之後說，「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冬捕了。」
張守義一怔，「冬捕？」
「村後的大野湖，每年都結冰很厚，但是沒有人去碰，往年並不是沒有想過冬捕的人，只是沒有好的網、好的把頭，下網之後撈不到幾條。」陳東明說，「今年和往年不一樣。」
「怎麼就不同了呢？」
陳東明起身來到牆角，在一堆舊麻袋下面把一個油布包拿了出來，解開繩子抖開來。
厚實的大掛網用棉線做的，在油布裡面翻出來，網線粗得像筷子頭一樣，結打得很緊，顏色深沉發亮，有一股桐油的味道。
這是他在縣城裡用的人情換來的國營重型機制大網，經過豬血、桐油反覆浸泡處理，比普通麻網結實了不知多少倍。
張守義蹲下身子去摸了一下網線，用力拉了兩下，但是沒有動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個網……」
「幾千米長，可以把大野湖圍起來。」
陳東明說，「經過計算，冰層有一米多厚，下面是五到六米深的水，冬天魚群會聚集在一起不動彈，找到合適的位置下網，可以捕獲幾萬斤。」
張守義站起身在屋子裡走了兩圈，搓著手問，「有多少斤？你說的是真的嗎？」
「至少幾萬斤！」
「要多少人才行？」
「全村能夠上冰的青壯年全部參加。」
「鑿冰眼、穿杆引線、拉網收網，每一項工作都需要上百人幹上三天。」陳東明用手指頭來計算，「第一天打眼穿杆，第二天沉網走網，第三天收網起魚。」
張守義的眼睛頓時就亮了起來，但是很快又黯淡下來，「東明，這件事太大了，如果網下去了空的，那麼全村的人就白白勞累了，這張網也會被搭進去。」
「所以找魚窩是最重要的事情。」
陳東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這件事情就交給我吧。」
「你還會找魚窩嗎？」
張守義看著他，半信半疑地說，「冬捕找魚窩是老把頭的手藝，十里八鄉只有望海村的那個孫大耳朵做得好。你是怎麼敢這麼保證的，一個年輕人，憑什麼。」
陳東明沒有解釋，只說了一句話，「張爺爺，我什麼時候讓你失望了？」
張守義想了想，從打獵到捕魚，從趕海到交易，這個孩子每次都是說到做到，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空頭。
他把旱菸在鞋底上磕滅，啪啪作響，最後一腳踏下，「幹了！我去敲鐘。」
當天下午，在村子入口的老槐樹上，破銅鐘發出十幾聲哐當的聲音。
全村人都認為出事了，於是都跑到了大隊部院子裡面。
張守義站在台階上宣布了冬捕的事情，話還沒有說完，下面就炸開了鍋。
「冬捕？誰領頭？」
「陳東明。」
嗡嗡聲大了一點，有的人點頭，有的人搖頭。冬捕不是一件小事，生命都壓在了冰面上，領頭的人要能夠鎮得住場。
有人說，「東明很有能力，但是年紀太小了，冬天捕魚和趕海不一樣。」
旁邊馬上有人反駁道，「人家上山能打獾子，下海能撈海參，你行你上啊。」
陳東明沒有再多說什麼，叫李鐵柱把那張重型大網抬出來，在院子裡面鋪開了一小塊。
網線在陽光下呈現出桐油一樣的暗色光澤，非常粗壯，仿佛是鐵絲一樣。
幾個老漁民圍過來看了一下，又拉了一下，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老趙頭蹲了足有兩分鐘之久才站起身來說：
「我打了三十年魚，沒見過這麼粗的棉線網，這要是下到冰底下，魚撞上來自己都跑不了。」
人群里頓時靜悄悄的，人們臉上的表情也變得不一樣了。
一年下來，哪一家不希望過年時能吃上一條魚呢？誰不想年底的時候分一點肉呢？
陳東明站到台階上說，「冬捕不白干。撈上來的大魚留下三分之一，其餘根據工分來分配，出力大的人得到更多的報酬。」
下面一陣騷亂之後，就有人喊道，「幹了！」
「干！」
「東明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常水生擠到前面去說，「東明哥，我力氣小，但是我會鑿冰眼，小時候跟著我爹學過的。」
「你跟我去。」
陳東明點點頭之後又掃視了一遍人群，「冬捕前一天每戶派一個人到大隊部領取捕魚工具，缺少冰鑹子的人可以帶鐵錘、鋼釺。」
「用來穿杆的長竹竿由我準備。大家回去把棉衣棉褲穿上，冰上幹活出汗容易凍傷，裡頭穿一層乾的，外頭套一層防風的。」
張守義在一旁觀看，並未參與其中。
正當大家興高采烈的時候，大隊部的大門突然被外面的人給推開了。
冷風颳進來的時候，大家回頭一看，發現門口站了四個人。為首的是一位五六十歲的瘦老頭，滿臉皺紋，嘴角下垂，後面跟著一位拄著樺木拐杖的老頭，最後面是兩個年輕人。
張守義的臉色立刻就變了，「老周？你怎麼會來的？」
來的人就是隔壁望海村的村長周德貴，綽號「周老秤」，做事斤斤計較出了名。
他的後面跟著一個白鬍子老頭，叫做孫大耳朵，他是望海村里最有經驗的老把頭了，幹了一輩子冬捕，據說閉著眼睛在冰面上走一圈就能知道底下有沒有魚，十里八村無人不服。
周德貴掃視了下屋子裡的人，冷笑道，「張大炮，聽說你們村里今年要進行冬捕？讓一個還沒有長出頭髮的小孩來當魚把頭？」
屋子裡很安靜。張守義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站起身來。
孫大耳朵拄著樺木拐杖進來的時候，拐杖上的年輪和他臉上皺紋一樣多。
他眯起眼睛打量了陳東明幾眼，不緊不慢地說道：「小伙子，你上過幾次冰？踏過幾回魚窩？冬捕不是趕海撿蛤蜊，那是要命的活，老龍口的冰下面暗流最急，你要是選錯了地方，網進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李鐵柱憋不住了，「憑什麼說我們東明哥不行？」
陳東明把一隻手搭在了他身上。
看著孫大耳朵的時候，他並不急也不慢地說，「孫爺，您的名頭我聽過。那麼我們去冰上比試，你選你的魚窩，我選我的，看誰能釣到魚。」
孫大耳朵眯起的眼睛突然睜開一條縫，盯著陳東明看了好一陣子之後，轉身出門的時候丟下一句話，「那就在冰面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