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捕的日子被安排在了臘月初八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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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一天晚上，陳東明將那張巨大的漁網從頭部到尾部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他用手一個一個地摸過去，認真排查著網線是否有斷頭的地方，鐵環有沒有鬆動的情況，繩扣是否存在磨損問題，李鐵柱在一旁幫忙整理漁網，他們兩個人在院子裡一直干到了後半夜，每當手凍得僵硬時，就搓揉幾下然後繼續幹活。
天仍然黑著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出了門，趙月梅在廚房裡熱好了一鍋苞米糊糊，還在裡面打了兩個雞蛋，接著用油紙包了幾塊苞米餅子，塞進陳東明的懷裡，對他說道：「冰面上的風非常大，給你帶的吃的要趁熱吃，要是冷了就咬不動了。」
大野湖位於村子後面三里地的地方，夏天的時候那裡是一片蘆葦盪，到了冬天就凍成了一塊巨大的白色平原，他們在雪地里走了半個多時辰，棉鞋裡灌進了雪，腳跟凍得發麻，冰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雪，風一吹，雪粉就像白煙一樣貼著冰面快速流動，太陽還沒有出來，天邊剛剛泛出一點灰白色，空氣冷得從腳跟往上傳，每呼出一口氣，眼前就會出現一團白霧。
蛤蜊灣來了七八十個人，望海村也來了四五十個，這兩撥人之間隔著大約百來步的距離，看上去就像兩支即將展開交鋒的隊伍，大家嘴裡都呼著白氣，不停地跺著腳，手裡拎著冰鑹子和大錘，全都在等著把頭進行定位，張守義站在蛤蜊灣隊伍的最前面，拄著拐杖，一句話也不說，眼睛緊緊地盯著對面的周德貴。
孫大耳朵拄著樺木拐棍，帶著望海村的人朝著湖心走去，他走得並不快，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看一看冰面，偶爾還會彎腰用拐棍敲兩下冰，然後側著耳朵仔細聽一聽，這是老一輩流傳下來找魚的手藝，依靠經驗來判斷冰下面有沒有魚群，周德貴跟在孫大耳朵的後頭，雙手抄在袖筒里，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走到湖心偏南的一片開闊冰面上時，孫大耳朵停了下來，他蹲下去又敲了幾下冰面，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點了點頭，他用拐棍在冰上重重地敲了三下，說道：「就選在這裡，下面是沙底，水深有三米半，是魚群冬天喜歡扎堆的老地方。」
望海村的人立刻議論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音，有的人已經開始在冰面上畫標記了，周德貴扭頭朝著蛤蜊灣這邊看了一眼，嘴角向上翹著，那意思很明顯：看到了吧，這才叫做本事。
陳東明一直站在遠處默默看著，沒有出聲，等孫大耳朵定好位置後，他才慢慢地走過去，蹲在標記旁邊看了一會兒冰面，接著又站起來踩了幾腳。
「孫爺，這底下是死水區域，」陳東明開口說道。
孫大耳朵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沙底沒有錯，水深也差不多，但是這片底下沒有活水進出，冬天魚群扎堆不僅需要水深，還得有暗流，暗流能帶來氧氣，魚才能夠待得住，死水底下缺少氧氣，魚早就跑了，剩下的全都是泥鰍和死魚，」陳東明解釋道。
孫大耳朵的臉漲得通紅，用拐棍在冰面上敲得哐哐作響，生氣地說道：「你這小子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在這片湖上打了四十年魚了，你才多大年紀。」
望海村的幾個後生在後面小聲嘀咕著：「孫爺幹了一輩子了，從來沒有看走過眼，」蛤蜊灣這邊也有人擔心起來，拽了拽陳東明的袖子，說道：「東明，你別太冒失了啊……」
陳東明搖了搖頭，不想和孫大耳朵爭辯，轉身朝著湖的東北角走去。
那個方向是整個大野湖地形最為複雜的一段，靠近山腳，湖底礁石很多，暗溝也多，冰面凹凸不平，當地人把那片區域叫做「老龍口」，據說底下有一條暗河連通著大山裡的溪流，水下情況非常亂，一般人不敢在那邊下網，往年有人在老龍口嘗試過，網下去就被暗流捲走了，連網帶繩全都賠了進去，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打那片水域的主意了。
李鐵柱跟在陳東明的後面，小聲問道：「哥，真的要去老龍口嗎？那地方很邪門的。」
「邪門什麼，」陳東明頭也不回地說道，「暗流急說明水是活的，水活才有魚，別人不敢去，正好魚全都窩在那兒沒有被人打擾。」
兩撥人都遠遠地跟在後面，誰也不想錯過這場好戲。
陳東明走到老龍口邊上，腳下的冰明顯比湖心那邊粗糙，上面裂紋交錯，冰面下隱約能看見水在流動，他先站著看了一圈，發現冰面上有幾處顏色發暗，這不是雪厚雪薄的問題，而是冰本身的顏色不一樣，他蹲下來，用手套擦掉一塊冰面上的浮雪，把臉貼近冰層仔細看。
冰層下面隱約有大片的氣泡，碎碎的，密密的，就像被凍住的汽水一樣。
他又往前走了十幾步，到了一處冰面微微鼓起的地方，這裡的冰面顏色更暗，呈青灰色，和周圍白花花的冰截然不同。
他回頭朝李鐵柱招了招手，說道：「把耳朵貼在冰上聽一聽。」
李鐵柱趴在冰面上，耳朵貼緊冰面，過了幾秒鐘，眼睛忽然瞪大了，說道：「哥，底下有聲音……嗡嗡的，像是有好多東西在動。」
陳東明也趴了下去。
冰層把聲音悶住了大半，但貼緊冰面還是能感覺到，冰面下方傳來極其微弱的震動，不是水流聲，而是一種密集的悶響，就像千百條魚尾巴同時在擺動，那種震動有節奏，一陣緊一陣松，是魚群在暗流里緩緩遊動時攪起來的水壓波動。
辨別細微震動，靠的不是玄乎本事，而是前世的經驗，加上常年貼著山石、冰面、水流聽動靜練出來的耳力和耐心。現在用在聽冰上，遠比只拿拐棍敲冰更穩，這讓他心裡很有底氣。
他閉著眼睛感受了足足有兩分鐘，周圍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李鐵柱蹲在旁邊大氣不敢出，張守義拄著拐杖站在十幾步外，眉頭擰得很緊。
陳東明的心裡已經畫出了一張魚群分布圖，魚群的主體在老龍口正下方，暗河入水口的回水灣里，水深大約五米左右，範圍至少覆蓋了兩三畝地，魚群密度極高，那種持續不斷的低頻震動說明數量非常驚人，絕不是三五百斤的小群，他估計數量肯定不少。
他站了起來，在冰面上跺了一腳。
那一腳踩得很重，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還有微微的裂紋從腳下往四周蔓延開，他指著腳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有力地說道：「就選在這裡，下面至少有五萬斤魚。」
冰面上安靜了一瞬間，然後兩撥人全都涌了過來，蛤蜊灣的人興奮得臉都紅了，有人已經開始搓手準備幹活了，望海村的人半信半疑，但也忍不住往前湊，跟著看熱鬧，孫大耳朵拄著拐棍站在人群後頭，臉色鐵青，手指頭扣著拐棍頭髮出咯嗒咯嗒的響聲。
周德貴從人堆里擠了出來，說道：「陳東明，你可要想好了，老龍口水下情況很亂，網進去纏住了可就出不來了。」
「會不會纏住是我的事情，」陳東明根本不看他，轉身朝著李鐵柱和常水生大喊一聲，「別廢話了！拿紅綢，搬豬頭，祭湖醒網，準備開鑿。」
孫大耳朵在後頭冷冷地說了一句：「你要是能在老龍口撈出魚，我這輩子再也不碰冰鑹子。」
陳東明沒有回頭，風從湖面上刮過來，卷著雪粉打在他的臉上，他眯了眯眼睛，嘴角微微向上翹了一下，露出了一絲自信的笑容，張守義在後頭長長地吐了口氣，拄著拐杖趕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