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播的速度比風還要快。
第二天一大早，陳家的大門還沒有打開，外面就已經有七八個人了。
最前面的是劉老三媳婦，手裡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棉襖，裡面的棉花露出來了，在領子、袖口的地方還有許多補丁，上面又有很多新的補丁。
趙月梅開門一看情形之後，愣了下，「你們這是……」
劉老三媳婦的眼睛通紅通紅的，嘴巴動了幾下才說話，「月梅姐，我家那個人只有一件棉襖，破成了這樣還要穿，手工縫不起了，風吹進來，讓他每天咳嗽……能不能借你家那個機器軋兩道線……」
趙月梅看了那件棉襖之後，鼻子一酸，連忙把人往屋裡讓，「來來來，進屋說話吧，外面冷得很。」
陳東明從裡面出來的時候，發現堂屋裡站滿了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件破爛的衣服。
有的袖子已經開了線，有的後背有裂縫，有的裡面露出了白色的棉花。最後進來的是一位十四五歲的孩子，手裡拿著一件大人的棉襖，袖口破得像豁口一樣，棉花往外翻。
這些人站在那裡，臉上又是不好意思又是盼著，手指頭搓著衣角不敢開口。
陳東明看過之後也就明白了。
「媽，您把機器支上吧，誰家有破棉衣拿來，免費軋。」
屋裡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劉老三的老婆嗓子都快喊破了，「真的不要錢？」
「不要錢，咱們都是鄰里鄰居的，還要啥錢啊！」
趙月梅沒有再說什麼，坐在縫紉機前把劉老三媳婦的棉襖鋪開來，先用剪刀把翻出來的一面的棉花塞回去，再用碎布條封口，之後踩著踏板，噠噠噠地走兩道線。
針腳密不透風，把破口處縫合得很緊密。趙月梅把領口、袖口的毛邊再折進去，用縫紉機繞一圈加固一下，整個棉襖看起來好像換了件衣服一樣。
劉老三的老婆接過棉襖之後，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用力拉了拉縫口，縫口卻沒有動。
她突然間哭了起來，在地上抱著棉襖哭，一邊哭還說，「這比俺縫一天還要結實……月梅姐，俺不知道怎麼感謝你。」
趙月梅把她扶了起來，「不用謝，不過是踩踏板的事情，下一個人是誰？拿過來。」
消息一傳出去之後，來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除了蛤蜊灣本村之外，旁邊的幾個村子也有不少人前來。
陳家堂屋裡人來人往，炕上堆滿了要縫補的衣服，地上放了一排鞋子。趙月梅坐在縫紉機前，一天到晚地踩，腳酸了換陳紅霞踩。
紅霞學得快，踩了大半天就能走直線了，趙月梅累了紅霞接著上。
破棉襖、破褲子、破褥子，還有露出裡面的鞋底，各種各樣的東西都有。
有的衣服上有很多補丁，已經分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拆開來一看，裡面全是棉花結成的硬塊，和破布差不多。
來的人沒有一個人是空著手來的。
有的拿著幾個雞蛋，用稻草包好放在懷裡。
有的人拿了一把干蘑菇，用麻繩穿起來。
有的帶了一些黃豆，有的拿了兩根乾燥的松明子。
東西雖然不貴重，但是在這個冬天裡，每一樣東西都是很珍貴的。
趙月梅開始不肯接，被對方硬塞之後就變成了推來推去的。
陳東明開口了，「媽，收下吧，別人的善意，不接受的話會讓人心裡不安。」
趙月梅這才開始將東西一一收下。
三天之內，在灶房的一個角落裡就堆積起半面牆那麼高的東西來。
給趙月梅印象最深的是劉老三的母親。
七十多歲的老婦人拄著拐杖在雪地上走了半里路，懷裡抱著一條舊棉褲，裡面的棉花都已經變得很硬了。
趙月梅幫她把棉花拆出來彈鬆了再塞進去，里外軋了四道線。
老太太試了一下，然後在屋裡走了兩圈，忽然拉住趙月梅的手，老淚縱橫，「閨女啊，俺穿了十幾年沒暖和過，今天頭一回覺著腿不冷了……」
趙月梅也跟著哭了起來，「大娘，你慢慢穿吧，明年春天的時候再給我送過來，我給你換一下。」
老太太離開的時候，在院子裡回頭望了望陳家的房子，口中念叨著，「好人家，好人家啊……」
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雪地里，人也好像瘦了一些，但是腰杆卻比來時要直一些。
村里婦女們也在幫忙幹活。有的幫助拆舊棉絮，有的幫助裁剪布料，有的燒水端茶。
堂屋裡面熱氣騰騰的，縫紉機噠噠地響著，人們口中說著家長里短的事情，笑聲不斷。
張守義來過兩次，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有進去。
第二次來的時候他帶來了一條鰫魚放在門檻上就離開了，並且沒有說話。
陳東明追出去想要把錢退給他，但是對方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說，「別讓人覺得我這個支書是白當的就行了。」
李鐵柱每天都會幫助搬運貨物，並且把縫好的衣服送到各家各戶。
有的老人走路都困難了，他就背起棉衣踩著雪送到家裡去，凍得鼻涕都結成了冰還笑眯眯的。
有一位老者一定要把他請到屋裡喝一碗熱水，李鐵柱嘴裡說不喝，腳卻已經蹩進了門檻。
到了第五天的時候，全村三十多戶人家的破棉衣全部軋完了。
就連隔壁屯子過來的十幾件衣服也一起給處理掉了。
趙月梅的腳上腫得很大，走路都很困難。陳東明讓她休息一下，但是她不答應，說還有幾件沒收邊。
紅霞給她端了一盆熱水泡腳，她才勉強坐下來，腳伸進水裡的時候吸了一口涼氣，「嘛……可算歇著了。」
那天晚上全家吃完晚飯之後，趙月梅就坐在炕上揉著自己的腳踝，她打開收音機，播音員正在讀一篇社論。
陳東明開始不怎麼在意，但是聽了幾句之後就坐起來了。
播音員讀出的是最新中央文件的精神，也就是鼓勵農村恢復和開展副業生產，允許社員利用空閒時間做家庭小副業，多種經營，自給自足。
陳東明看著收音機，腦袋裡嗡的一下。
等播音員念完了之後，他在腦子裡過了三遍。這並不是一般的新聞報導，而是政策走向的一個信號。
上面鬆口了，副業可以幹了，並且還鼓勵大家去干。打獵、捕魚、養殖、手工加工等等他已經做了大半年的事情，現在有了官方的背書。
打開窗戶向外面看一眼，雪還在下，天氣很冷，但是他的心裡卻突然間暖和起來。
春天來了之後，包海、包山、建作坊，一步步地做。但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今年冬天過得好一些。
陳大山聽了半天收音機里的話，把旱菸鍋子磕了磕，然後慢慢地說，「東明，你的腦袋轉得很快，可是我跟不上。」
「小打小鬧也該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