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里傳出來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傳得特別遠。
村裡的人陸陸續續地朝著陳家院子湧來,他們踩著沒過膝蓋的積雪,有的人甚至連鞋都沒有穿利索,趿拉著棉鞋就急急忙忙地跑了出來。
劉老三一家四口全都來了,他媳婦懷裡抱著小的,大的孩子則牽著她棉襖的衣角,凍得鼻涕直流也不願意回去。
陳家的院子裡擠了足足四五十號人,大家呼出來的白氣匯合在一起,就像是升起了一片白色的霧氣,老趙頭踮著腳尖使勁往裡看,後面的人不停地推著前面的人,差點把院子的門檻都踩斷了,陳東明見狀,趕緊讓李鐵柱搬了幾條長板凳出來,攔在牛車的兩邊,要不是這樣,人太多太擠,恐怕會把牛車上的東西碰壞。
張守義剛才在院子裡只是遠遠地看了個大概,這會兒他又忍不住湊到了縫紉機跟前去,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地在黑色的機頭上碰了一下,然後又飛快地縮了回來,好像生怕把機頭上的漆給摸花了似的,他湊近了仔細看機頭上鍍鉻的字牌,「燕牌」兩個字在燈光的照射下一閃一閃的。
張守義的聲音都有些發抖了,他說道,「我當支書都十幾年了,全公社分到的縫紉機票,我一張都沒有見過,就連縣裡的劉書記家,都沒有這個東西。」
老趙頭好不容易擠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問道:「這……這得多少錢才能買到啊。」
「有錢也買不到,」張守義瞪了老趙頭一眼,沒好氣地說道,「這得有票才行。」
趙月梅站在縫紉機的旁邊,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搭在踏板邊上,碰一下就趕緊縮回來,像是生怕把縫紉機弄壞了一樣,想碰又不敢碰,陳東明在一旁看著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於是走過去,幫她把線穿好,然後踩了兩腳踏板示範給她看,只聽見機頭「嗡」地一聲轉了起來,細細的針在一塊碎布上飛快地扎出了一排整齊的針腳,那些針腳密實地就像是螞蟻在排隊一樣。
看到這一幕,趙月梅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也不去擦眼淚,就那麼一邊笑著一邊流淚,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一句話:「這針腳……這針腳比我縫一天縫出來的都要好……」
陳大山站在旁邊,看著老伴兒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話,他把旱菸鍋子往腰上別了別,轉身去搬那台收音機了,紅霞蹲在縫紉機的腳架旁邊,用手指頭輕輕摸著鑄鐵踏板上的花紋,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這是鐵做的,上面還有花紋,真好看……」
村裡的幾個老婆子也湊了過來,她們拿起那塊被針扎過的碎布,翻來覆去地看著上面的針腳,一個個都嘬著牙花子,不停地嘖嘖稱讚,王嬸子摸完碎布之後還不肯撒手,她對趙月梅說道:「月梅啊,要是用這縫紉機給俺做件褂子,那估計一輩子都穿不爛。」
收音機那邊就更加熱鬧了。
陳大山把收音機搬到了堂屋的炕桌上,他調了兩下旋鈕,收音機里先是傳來一陣「刺刺」的雜音,接著,播音員那清亮的嗓子忽然響了起來,聲音字正腔圓,一個字一個字地從收音機里往外蹦。
屋裡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幾十號人擠在堂屋裡,有站著的,有蹲著的,還有趴在窗台上的,所有人都張著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棕色的木殼子,大家誰也沒有聽過這麼清楚的人說話聲,比隔壁老王頭平時扯著嗓子喊人還要清亮很多。
劉老三的大兒子趴在炕沿上,使勁往收音機的後面看,想要找找裡面是不是藏了個小人在說話。
陳小冬也蹲在旁邊,好奇地用手指頭敲了敲收音機的木殼子,結果被趙月梅一巴掌拍開了,趙月梅還小聲地訓斥他:「別亂碰,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收音機里忽然換了一個台,開始放起了京戲,當一嗓子亮腔出來的時候,屋裡的幾個老太太差點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王嬸子更是興奮地拍著大腿直喊好:「這唱的是梅蘭芳吧?我年輕的時候在縣城聽過一回,都已經過去五十年了,再也沒有聽過,沒想到今天又聽著了。」
張守義聽了一會兒新聞,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旱菸,結果煙鍋子差點燙到了手指頭,他感慨地說道:「國家大事,咱們坐在炕頭上就能聽見了……這東西可比啥都值錢啊。」
陳東明從裡屋的柜子里翻出一個紙包,打開紙包,裡面是他在縣城百貨大樓買的大白兔奶糖,一顆顆奶糖都用白紙包著,紙的邊緣還擰著花邊,奶糖的香味一打開紙包就飄滿了整個屋子。
「今天大家都來沾沾喜氣,一人一顆奶糖,」陳東明笑著對大家說道。
他抓了一把奶糖先遞給了張守義,然後又讓紅霞和小冬兩個人挨個給大家分,孩子們的眼睛都直了,這奶糖大部分人以前只在年畫上見過,現在真的拿在手裡,都還不敢拆開。
劉老三的小兒子拿了一顆奶糖,緊緊地攥在手心裡,他媽媽讓他吃,他卻搖了搖頭,說要帶回去給奶奶看看。
老趙頭小心翼翼地把糖紙剝開,先放在鼻子旁邊聞了聞,一股濃濃的奶香撲鼻而來,他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含在嘴裡半天都不肯嚼,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甜的……還有奶味……我活了六十年,都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糖。」
李鐵柱手裡也攥著一顆奶糖,他看了看奶糖,又把它塞回了兜里,紅著臉說道:「俺不吃,俺留著聞味兒就行。」
陳東明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笑著對他說:「吃了這顆再拿一顆,別跟個守財奴似的。」
趙月梅在旁邊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又偷偷地擦了一把眼睛,她這一輩子都沒有想過,家裡能有一天請全村人吃糖,以前過年的時候,家裡能分上二兩水果硬糖就已經是很好的年景了。
村里人一直到半夜才陸陸續續地散去,他們走的時候,一個個嘴裡都含著奶糖,踩著「吱嘎吱嘎」響的雪路往家走,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陳家亮著燈的窗戶,劉老三走到村口的時候,還在跟他媳婦念叨著:「那個會出聲的匣子裡,真的有人在說話,這到底是咋弄的……」
張守義是最後一個走的,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滿天的星星,又看了看陳家冒著熱氣的煙囪,忽然拍了拍陳東明的肩膀,對他說道:「東明啊,你爹以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餓得沒辦法,還啃過樹皮,現在好了,你總算是把這個家撐起來了。」
陳東明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
張守義拄著拐杖走了幾步之後,又回過頭來對陳東明說:「縫紉機這事兒,我心裡有數,你小子啊,不光是在給自己家掙錢,你這是在給全村人鋪路。」
說完,老頭子就擰著身子慢慢走了,拐杖在雪地上戳出了一串深深的腳印。
人全都走乾淨了,院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趙月梅坐到縫紉機前,把煤油燈撥得更亮了一些,然後借著燈光,試著踩了踩縫紉機的踏板,她畢竟是第一次用縫紉機,手還有點笨,剛開始的幾腳踩得太猛了,結果針扎偏了,布角都皺成了一團,她趕緊停了下來,心疼地看著那塊碎布,小聲地嘀咕著:「哎,這真是糟蹋了這塊布了……」
陳東明走了過去,手把手地教她怎麼用,踏板要怎麼踩才能均勻,鬆緊要怎麼調才合適,梭芯要怎麼換,壓布的時候手指頭離針頭至少要留一指寬的距離,這些陳東明都耐心地教給了趙月梅,趙月梅學得非常認真,眉頭都擰成了一團,嘴裡還跟著機頭轉動的節奏數著拍子:「一二三,一二三……」
紅霞也搬了個凳子坐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趙月梅學習用縫紉機,趙月梅連續歪了兩次線,急得直拍大腿,紅霞在一旁小聲地提醒道:「媽,你別使那麼大勁兒,稍微輕一點踩試試。」
趙月梅按照紅霞說的去做,果然,縫紉機踩得穩多了,就這麼踩了大半個時辰,她終於能在布料上走出一條筆直的線了。
陳東明靠在門框上,看著正在專心踩縫紉機的趙月梅,對她說道:「媽,有了這台機器,以後不光是咱們家人能穿得更暖和了,等開春之後,咱們還能接大活干。」
趙月梅頭也不抬,一邊踩著踏板,讓縫紉機發出「噠噠噠」的響聲,一邊問道:「啥大活啊。」
「幫村里人縫冬衣啊,」陳東明回答道。
趙月梅踩踏板的腳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陳東明一眼,但並沒有說話,又低下頭繼續踩起了踏板,只是嘴角卻悄悄地彎了起來,露出了一絲微笑。
陳大山坐在炕頭上,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小了一些,收音機里的播音員還在繼續念著新聞,老頭子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菸,煙霧在燈光中緩緩地打轉,他雖然一直沒有說話,但眼睛卻一直看著趙月梅踩縫紉機的背影。
這輩子頭一回,他覺得冬天夜裡的燈光,是帶著暖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