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水生這個人腦子轉得特別快,陳東明這邊還沒有把話說出口,他就已經轉身跑回去了。
過了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扛著一根鐵鋼釺急急忙忙地跑了回來,那根釺子的長度差不多有一個人那麼高,釺子的頭部尖尖的,尖銳得甚至能夠扎進石頭的縫隙里。
陳東明從常水生手中接過鋼釺,用手掂了掂它的重量,然後朝著冰面的方向望去。
尋找了一個海參分布最為密集的地方,他雙手緊緊地舉起鋼釺,使出全身的力氣猛地往下扎去。
只聽見「當」的一聲清脆聲響,鋼釺的尖頭重重地撞擊在冰面上,冰渣瞬間向四周飛濺開來,冰面也被撞出了一個白色的小點。
接著,他把胳膊掄得圓圓的,繼續一下又一下地扎著冰面,鋼釺就像是啄木鳥的嘴巴一樣,不斷地往冰層裡面鑽。
李鐵柱在一旁看了沒多長時間就明白了陳東明的意圖,於是他掄起之前借來的大鐵錘,對著冰面上被鋼釺扎出來的裂縫使勁地砸了起來。
這時的冰層可以說是非常厚實的,厚度將近有一米。
陳東明和李鐵柱兩個人輪流著砸了足足半個多時辰,才終於把一塊兩尺見方的冰塊整個撬了起來。
冰塊剛一被掀開,底下的海水因為還沒有完全凍透,冰冷的海水帶著寒氣不斷地往上涌。
那些緊緊貼在礁石之間的海參,一個個都縮成了拳頭大小的球狀,它們深褐色的刺密密麻麻的,用手摸上去感覺硬邦邦的。
常水生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直接把袖子往上擼了擼,然後就把手伸進了冰冷的海水裡開始撈海參。
那海水冰冷刺骨,手指一碰到就像是被刀子割一樣疼,常水生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手上的動作卻一點兒也沒有停下。
他一個接一個地把海參從礁石上掰下來,然後扔進旁邊的筐里。
陳東明見狀趕緊攔住了他,開口說道:「咱們輪流來撈,一個人把手泡在冰水裡太長時間,手會被凍傷的,你先撈一刻鐘,然後換鐵柱,鐵柱撈一刻鐘之後再換我。」
就這樣,三個人輪流著下手去撈海參,一筐接著一筐地往上裝。
這次撈到的海參數量遠遠超過了他們一開始的預想,有的礁石縫裡甚至擠著七八隻海參,看樣子就像是退潮的時候來不及回到大海,就被凍在了冰面上。
除了海參之外,冰面下還有成堆的凍海蠣子和大海螺,每一個都沉甸甸的,肉質飽滿得從殼裡面鼓了出來。
他們一直干到天黑的時候,爬犁上已經堆滿了四大筐海參以及兩筐海螺和海蠣子,再加上之前打來的山兔和狍子,爬犁根本就裝不下了。
沒辦法,李鐵柱只好又跑回去借了一輛牛車過來,才把這些東西都拉回去。
趙月梅一直站在院門口,看著拉回來的一車和一爬犁東西,嘴巴張了好半天都沒能合上。
她驚訝地說道:「這到底有多少東西啊……咱們家怎麼可能吃得完這麼多東西……」
「這些東西不是咱們自己家吃的。」
陳東明一邊拍掉身上的冰碴子,一邊對趙月梅說道,「縣城那邊已經三天沒有見到肉了,我打算明天一早進一趟城,趁著這個機會把這些東西送過去。」
趙月梅聽了之後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聲地問陳東明:「那這些東西能賣多少錢啊。」
「媽,這次我不僅僅是想要錢。」
陳東明回答道,「我還想要票,那種就算是拿著錢也買不到的票。」
當天晚上,陳東明和李鐵柱就開始連夜整理這些貨物。
山兔和狍子經過冷凍已經變得梆硬,就像是天然的大冰櫃幫它們保鮮了一樣,他們把這些山兔和狍子一隻一隻碼放整齊,然後摞在了牛車上。
海參則是用麻袋分別裝了起來,海螺和海蠣子另外裝了兩個筐,所有的東西都蓋上了兩層油布,並且綁得結結實實的,以防在路上出現意外。
天還沒有亮的時候,陳東明和李鐵柱就趕著牛車出了村子。
路上的積雪被風吹過之後,表面結了一層硬殼,牛蹄踩在上面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
天氣冷得讓人耳朵發疼,陳東明只好用獾皮帽子把自己的臉捂上了一大半,只露出兩隻眼睛在外面。
牛車在積雪的路上走得非常慢,等他們到達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了。
縣城的供銷社門口冷冷清清的,掛肉的鉤子空蕩蕩的,一個夥計縮在角落裡守著一個火盆烤火取暖。
陳東明沒有在門口停留,直接把牛車趕到了供銷社的後院。
供銷社的主任姓馬,年紀四十多歲,平時是一個做事很穩當的人,但這會兒他的眼窩都深深地凹了進去,嘴巴上還起了一圈燎泡。
聽說陳東明來了,他幾乎是小跑著從裡面出來的,等他掀開油布看到牛車上的東西時,整個人都愣住了好幾秒鐘,眼眶忽然一下子就紅了。
「東明兄弟……你還真的把東西送來了……」馬主任激動地說道,「這裡有二十多隻山兔,兩頭狍子,還有海參……這些可都是救命的東西啊……」
陳東明沒有急著和馬主任談價格,而是先幫忙一起卸貨、過秤。
經過清點,山兔一共有二十三隻,總共重九十多斤;兩頭狍子加起來有一百五十斤出頭;海參裝了四筐,鮮重將近兩百斤;海螺和海蠣子也有百來斤。
馬主任看著秤碼上顯示出來的數字,手都有點發抖了,他對陳東明說道:「東明,你開個價吧,不管多少錢,我都不還價。」
「馬主任,錢我肯定是要的,」陳東明回答道,「但我不會多要,就按照正常的收購價來算就行,兔子就按皮貨和鮮肉兩個價格來算,狍子按大牲口肉的價格算,海參就按照乾貨折鮮的比例來算。」
聽到陳東明這麼說,馬主任明顯鬆了一口氣,他原本還以為陳東明會趁這個機會獅子大開口。
然而,陳東明緊接著又說道:「除了錢之外,我還想換個東西。」
「換什麼東西?」馬主任疑惑地問道。
陳東明從懷裡掏出那張加急調撥函,放在了桌子上,對馬主任說:
「這次下這麼大的雪,這些東西都是我冒著生命危險弄來的,等以後天氣暖和了,其他人也可以去打獵、趕海,到時候我這點優勢就沒有了,所以我想趁現在這個機會,換幾張工業特批票。」
一聽到「工業特批票」這幾個字,馬主任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要知道,在那個年代,工業特批票比錢要值錢十倍都不止,像縫紉機票、收音機票、自行車票這些,都是縣裡按照年度配額發放的,一個公社都分不到幾張,就算是拿著錢去百貨大樓排隊也根本買不到。
馬主任搓著手,猶豫了很長時間,才開口對陳東明說:「東明啊……這票可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拍板決定的事情……」
「這個我知道,」陳東明看著馬主任,不緊不慢地說道。
「但您也清楚,現在縣裡已經三天沒有肉了,這個冬天還長得很,往後誰能夠穩定地給您供貨?要是今年冬天供銷社的肉櫃檯一直空著,到時候上頭追究責任,您覺得會是誰來承擔。」
陳東明的這句話可以說是說到了關鍵之處,馬主任的臉色變了又變,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最後一咬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轉身走進了裡屋。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捏著兩張薄薄的紙片,上面蓋著縣商業局的大紅印章,其中一張寫著「工業券·縫紉機」,另一張寫著「工業券·收音機」。
他把這兩張票遞到陳東明手上,聲音裡帶著一絲心疼,對陳東明說道:
「這兩張票可是我今年的全部配額了……東明啊,你得保證以後還能繼續給我供貨。」
「我保證,」陳東明接過票,仔細地折好放進了貼身的內兜里,然後對馬主任承諾道:「只要路上能走,我就一定能把貨給您送過來。」
從供銷社出來之後,陳東明拿著換來的錢和票,直接去了縣城的百貨大樓。
百貨大樓櫃檯後面擺放大件商品的那排貨架上,只擺放著樣品,樣品旁邊立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憑票供應」。
陳東明把縫紉機票遞了過去,售貨的是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婦女,她接過票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又看了看陳東明身上那件被風雪打濕的粗布棉襖,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
「您是要燕牌縫紉機嗎?一台,連機頭帶腳架,確定要嗎?」中年婦女問道。
「確定,」陳東明肯定地回答道。
很快,一台嶄新的縫紉機被從庫房推了出來,黑色的機頭鋥光瓦亮,鍍鉻的手輪閃著冷冷的光,木質的腳架上還上了清漆,看起來非常精緻。
接著,陳東明又把收音機票遞了上去。
這下子,售貨員是真的愣住了,她看著陳東明說:「這位同志,兩張特批票在一天之內用完,我在這個櫃檯站了八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情況。」
站在旁邊的李鐵柱更是驚訝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了,當那台紅星牌電子管收音機被拿出來的時候,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棕色的木殼子,手伸到一半又趕緊縮了回去,好像生怕把收音機碰壞了一樣。
把這兩樣大件商品搬上牛車之後,陳東明用油布把它們蓋好,並且綁得結結實實的。
這時候,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天空中又飄起了風雪。
傍晚時分,風雪稍微小了一些。
蛤蜊灣村口的老狗忽然狂吠起來,接著,有幾戶人家的門「吱」一聲被推開,有人探出頭來朝著村口的方向張望,只見一輛大牛車緩緩地從雪路上駛進了村子。
牛車上的油布被掀開了一個角,露出了一台鋥亮的黑色縫紉機,縫紉機旁邊的那台棕色木殼收音機正在響著,播音員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在寂靜的雪村里傳得很遠很遠。
趙月梅是第一個跑出來的,她站在院門口,看著牛車上的東西,兩條腿一軟,差點沒能站住。
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出了一句話:「東明……這……這是真的嗎……」
陳東明從牛車上跳了下來,把縫紉機穩穩地抬進屋裡,放在了炕邊的桌子上,對趙月梅說:「真的,媽,這些票和錢都是乾乾淨淨的,是通過正當途徑來的。」
幾乎是瞬間,整個村子的人就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一樣,都連滾帶爬地從各自的屋裡跑了出來,把牛車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張守義拄著拐杖擠到了最前頭,他盯著縫紉機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那台正在響的收音機,驚訝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
他哆嗦著嘴,說道:「三轉一響……東明啊,你這是要把城裡人的日子搬到咱們村里來啊……」
陳東明聽了笑了笑,對張守義說:「張爺爺,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