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大煙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風帶著雪從北方吹過來,好像有一隻看不清的野獸在村上空里來來回回地走動。
屋頂上的雪越來越多,院中的柴堆到了第二天只剩下了一個白點。
雞籠被雪埋了一多半,趙月梅、紅霞半夜起來把雞抱到灶房,才避免被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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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有三家老人住的老房子已經不能承受了,晚上十一點鐘左右,房梁發出「吱呀」的一聲響,然後整個房子就塌了下來,一家人抱著被子躲到了張守義家裡。
陳家在冬天之前已經把房梁加固好了,並且換上了新的麥秸屋頂,所以沒有倒塌。
炕燒得很熱,窗戶上有很厚的冰花,但是屋子裡很暖和。
趙月梅每天都把粥和菜放在灶上熬煮,有時還會炒一些醃製好的野豬肉。
第四天的時候,風停了,雪也停了。
陳東明推開房門之後,面前就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積雪有一米左右深,院子門口的石階全部被覆蓋了,踩上去雪就一直沒到膝蓋那麼高。
天氣放晴了,陽光照射在雪地上面很刺眼。
李鐵柱從他的破窩棚里鑽了出來,人好像從雪堆里刨出來的一樣,遠遠地喊道,「東明哥!我家的牆縫裡灌了一夜的風,炕也燒不熱。」
陳東明叫道:「先來喝一碗暖和一下吧,然後去幹活。」
李鐵柱趟著齊腰深的雪過來,在灶房的凳子上坐下之後就不再起來了。趙月梅給他盛了一大碗苞米糊糊,裡面有兩個雞蛋,他三下兩下就吃完了。
陳東明在院子裡到處張望著,雖然下雪結束了,但是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地面已經變得非常堅硬,好像鐵一樣。
後面兩個月的貓冬期,屋裡的糧食雖然夠吃,但是保存不好就會全部浪費掉。鹹魚怕受潮,醃肉怕變軟,白菜土豆怕凍住。
他要建造一個地窖。
不是隨便挖個坑就可以的,它是可以保溫、防寒、通風、不會返潮,並且可以存放糧食和肉類的地窖。
陳東明選擇院子東南角的位置,那裡背風向陽,地底下是砂質黃土,排水良好。用腳在地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框子,大概兩米長、一米五寬。
李鐵柱拿起了鐵鍬就挖了起來,一鍬下去發出很大的聲響,鐵鍬被彈了回來,他的手也震得發麻。
「哥,這塊土地很堅硬,好像鐵板一樣,鍬頭都快被磨壞了。」
「零下三十度,凍土層至少有半米厚,用鐵鍬也挖不動。」陳東明蹲下身來扒開上面的積雪,露出了下面灰色而堅硬的凍土,「按照老方法,用火燒掉冰雪,取柴火去。」
兩個人把劈好的乾柴一捆一捆地搬過來,堆成半人高的柴堆,用松針、樺樹皮做底子,點燃火摺子之後火苗就往上竄。
大火在凍地上燃燒了兩個小時左右。
火苗躥起來有一半人的身高,熱浪使得周圍的一片雪化成了一個圓圈。
最上面的一層土壤最先變黑、變軟,並且冒出了白色的蒸汽,之後就開始變得鬆動了
「不著急,慢慢來,挖得淺的話就裝不下東西,挖得深就會塌方。」
等到柴火燃燒完畢之後,在地面上留下一層黑色的灰燼以及一片熱氣騰騰、鬆軟的土壤。
陳東明拿起了鐵鍬試試看,鍬頭很容易就插入了土中,「可以挖了。」
他和李鐵柱各執一鍬,把烤軟的泥土一鍬一鍬地挖出來放到一邊去。
挖到沒有完全融化的凍土層就停下來,然後放上木柴點燃。第二輪燃燒時,陳東明在柴火下面鋪了一層碎石子。
反反覆覆地燒一層、挖一層,一共花了兩天的時間。
陳大山也過來幫忙了,三個人輪流工作,一天到晚忙個不停,手上都是水泡。
挖出的泥土堆積在一起形成一個大土堆,就像一個小山丘一樣。
第三天中午的時候,地窖已經挖好了。
窖坑有兩米深,裡面很平整。四面用木板、乾草做成一層來防潮、保溫。
上面用粗木做梁,鋪上厚厚的苞米稈子、乾草,然後蓋上凍土,外面再堆上雪,和地面一樣平。
李鐵柱鑽到地窖里轉了轉,出來之後眼睛發光,「哥,下面很暖和,比我們家裡還暖和!」
「凍土層就是天然的隔熱層。外面是零下三十度,地窖裡面可以保持在零上幾度,蔬菜不會凍壞,肉類也不會腐爛。」
當天下午,一家人就開始把東西搬到地窖里去了。
趙月梅把一大半缸醃鹹魚一壇壇搬下去,靠牆碼好。
陳大山把兩筐用沙子埋起來的白菜、土豆放在另一邊,醃製好的獾肉、兔肉用三層油紙
趙月梅站在窖口向下看去,看到地窖里堆滿了糧食,她的嘴唇微微發抖,「東明啊,媽活了一輩子,第一次感覺冬天不用再擔心食物短缺了。」
陳東明彎下身子在地窖里堆放東西,頭都沒有抬起來,「以後每年都不用發愁了。」
陳小冬趴著窖口向裡面看去,「哥,這是個寶洞!」
陳東明從窖子裡爬出來之後,把蓋子蓋上,並且又放了兩塊大石頭,站起身來望一望自家的院子,心裡就感覺很安穩。
糧食有了,柴火有了,冬天的衣服也有了,地窖也有了。所有過冬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村裡的其他人家都沒有那麼從容。
大雪封山的時候,很多人家的糧食都吃完了。
劉老三家四口人只剩下半口袋苞米麵了,再怎麼節省也撐不了十天。
張守義一家一戶地走過來,臉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難看。
他來陳家院子看了看地窖,蹲在窖口看了半天沒說話,最後嘆了口氣,「東明,明年秋天你教教大夥也挖一個,別到時候又手忙腳亂。」
陳東明點頭道,「好的,到時候我畫個樣子,大家就按著畫吧。」
地窖封好之後的那個傍晚,院子的大門被人敲了幾下,聲音非常快,並且帶有顫抖的聲音。
陳東明把門閂打開之後,一個人半跪半趴在門框之外。
他滿臉都是凍得通紅、發紫的樣子,眉毛上也結滿了冰霜,穿著一件棉襖外面再披一件軍大衣,前襟都被凍硬了,半個身子都埋進了雪裡。
陳東明一把就把他給拉了起來,然後把他拖進了院子裡。
趙月梅馬上端來一碗熱水。那個人接過碗喝了兩口之後才喘了一口氣。
他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從懷裡掏出來遞給陳東明,並且顫抖著聲音說:
「東明兄弟……我是供銷社的老馬,縣裡副食品全斷頓了,三天沒進過一兩肉,我這個主任只能親自來求你,想辦法弄點肉,條件隨便開……」
陳東明低頭一看,上面蓋有縣供銷社的大紅公章。
把紙條摺疊好之後揣在懷裡,扶著老馬進屋。
「先暖和一下,這件事情我可以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