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慈母縫暖衣

2026-06-22 10:23:58 作者: 靦腆的小豬
  第二天一早,陳東明在院子裡支起了兩根粗木樁,中間綁上橫杆,把兩張獾皮和兩張兔皮掛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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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獾皮還帶著血肉的腥氣,皮板內側殘留著一層油脂和碎肉渣子,硬邦邦的就像木板一樣,趙月梅站在旁邊看著,不由得直皺眉頭,說道:「這硬得跟乾柴似的,還能變軟嗎。」

  「能變軟的,」陳東明從屋裡拎出一把磨得鋥亮的鐵刮刀,「第一步,要把皮板上的雜質刮乾淨,脂肪要是刮不乾淨,後面不管怎麼揉都白費功夫。」

  他把獾皮毛面朝下鋪在老門板上,左手按住皮子,右手拿著刮刀斜著往下剔,一刀一刀地把油脂刮下來,白花花的脂肪片子被刮起來,一股腥膻味直衝鼻子,他的動作又快又穩,只刮油脂,不會傷到皮面。

  陳大山端著旱菸蹲在牆根看著,說道:「你這手法跟你爺爺那輩人差不多,力道稍微一重,皮子就破了。」

  「以前看老人幹過,自己琢磨著練的,」陳東明頭也不抬,把最後一條筋膜剔乾淨,「爹,幫我把灶上那鍋灰水端過來。」

  大鐵鍋里熬了一夜的草木灰水,顏色發黃,散發著沖鼻的鹼味,陳東明把刮好的獾皮整張按進鍋里,用粗棍翻攪了幾下,確保每一寸皮板都能泡透。

  「要泡多長時間啊?」趙月梅問道。

  「泡兩個時辰,灰水的鹼性重,能夠把皮子纖維里的油脂給逼出來,」陳東明回答道。

  李鐵柱過來幫忙,看著鍋里泡著的皮子直咧嘴,說道:「東明哥,這味道也太沖了,跟醃了三年的臭魚似的。」

  「後面還有更沖的,」陳東明朝著桌上那碗獾子腦漿歪了歪嘴。

  李鐵柱閒不住,蹲在旁邊用棍子戳鍋里的皮子,被陳東明一巴掌拍開,「別亂攪,皮面是朝下泡著的,要是翻過來讓鹼水進了毛根,毛就廢了。」

  「俺就是看看它熟沒熟嘛,」李鐵柱嘟囔著。

  陳大山哼了一聲,說道:「這又不是煮肉。」

  兩個時辰之後,把獾皮撈出來,果然和之前不一樣了,油脂被鹼水拔得乾乾淨淨,皮板變得發白,腥味也淡了大半,陳東明把皮子搭在木架上晾到半干,開始進行最關鍵的一步。


  他把獾子腦漿和粗鹽按照一定的比例摻在一起,用木棒搗成稀糊狀,趙月梅和李鐵柱都往後退了兩步。

  「腦漿里有一種油,和別的油不一樣,能夠鑽進皮板纖維裡頭,把硬邦邦的東西變得鬆軟,」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腦漿糊厚厚地塗在皮板上,「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比用明礬管用多了。」

  塗完之後,把皮子對摺裹起來,放在陰涼的地方悶一夜。




  陳東明把悶好的獾皮攤開,雙手攥住皮子的兩端,開始反覆地揉搓拉伸,這活兒沒什麼巧勁可用,全憑死力氣和耐心,來回搓,上下拉,正反翻,一寸一寸地把腦漿揉進纖維里。

  搓了還不到半個時辰,他的手心就起了水泡,但他沒有停下來,接著繼續搓,水泡磨破滲出了血水,粘在皮板上又被搓開,趙月梅心疼得直喊讓他停下,卻被他擺手攔住了,「停不了,中間要是斷了,之前所有的功夫就都白費了。」

  陳大山實在看不下去了,接過手搓了一陣子,李鐵柱也上前,攥著皮子的邊角使蠻力拉伸,三個人輪流上陣,整整搓了一天。

  到了傍晚,變化終於顯現出來了,原來硬得能當盾牌使的獾皮,變得像布一樣柔軟,用手一攥能捏出細細的褶子,鬆開手又能慢慢彈回去,摸上去滑溜溜的,一點僵硬的感覺都沒有了。

  趙月梅伸手摸了又摸,忽然紅了眼眶,說道:「真的變軟了……我活了半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皮子。」

  兔皮比獾皮薄,不需要使那麼大的力氣,但更加需要小心,稍微一扯猛了就會裂開。

  陳東明教趙月梅手法,讓她用兩隻手掌貼著皮板慢慢搓,就像揉面一樣,趙月梅上手很快,搓了半天就找到了感覺,嘴裡還念叨著:「跟揉面引子似的,不能著急。」

  第四天,所有的皮子都處理完了,四張皮子掛在架子上,在深秋的風裡輕輕擺動著。

  從那天起,趙月梅就沒有閒下來過。

  她把針線笸籮搬到炕頭,天一亮就開始飛針走線地縫製衣物,晚上煤油燈的燈芯擰到最大,也不歇手,陳東明讓她別趕工,她卻不聽,說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得趕在最冷的時候讓大家穿上暖和的衣服。


  她先裁剪了最大的那張獾皮,比著陳大山的身量做了一件馬甲,用舊棉布做里子,針腳縫得非常細密,接縫的地方還用雙線走了兩遍,獾毛朝內貼著肉,外頭是光滑的皮板面,風根本就鑽不進去。

  陳大山試穿那天,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伸胳膊、彎腰、蹲下又站起來,過了半天才說了一句:「暖和。」

  嘴上只說了兩個字,眼角卻有點濕潤,趙月梅在旁邊看著,也跟著紅了眼眶,嘴上卻嫌棄地說道:「老頭子穿上倒像是個地主了。」

  第二件給陳東明做了帽子,趙月梅用剩下的獾皮拼成了雷鋒帽的樣式,兩片護耳又長又厚陳東明戴上帽子,她圍著轉了兩圈,滿意地拍了拍,說道:「俺兒戴這個上山,就凍不著耳朵了。」

  兔皮柔軟輕薄,她給紅霞和小冬各做了一副護耳和一雙手套,兔毛貼在手背上暖呼呼的,就像抱著一團棉花,紅霞戴著兔毛護耳對著破鏡子左照右照,高興得直蹦蹦跳跳,陳小冬戴上手套就衝出院門跟村裡的孩子顯擺,差點被人追著搶。

  李鐵柱站在院門口看著,直樂呵,說道:「東明哥,啥時候也給俺弄頂帽子啊?俺這耳朵一到冬天就凍得跟豬耳朵似的。」

  「下次進山再打兩隻兔子,你那腦袋大,一隻兔皮不夠用,」陳東明笑著說道。

  李鐵柱摸了摸自己的大腦袋,嘿嘿地笑了起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著炕桌吃飯,炕燒得熱乎乎的,鍋里燉著獾子肉和土豆粉條,滿屋子都是香味,趙月梅把每個人的新皮衣、皮帽整整齊齊地擺在炕梢,看一眼就笑一下。

  陳大山穿著獾皮馬甲坐在炕頭,難得地多說了一句話:「今年冬天,咱們家頭一回不愁冷也不愁餓了。」

  陳東明啃著獾子腿肉,心裡感到無比踏實,冬衣有了,糧食夠了,柴火也備足了,缸里還醃著大半缸鹹魚,罈子里存著酸菜,不管外面有多冷,這個冬天陳家人都凍不著了。

  趙月梅給每個人的碗裡又添了一勺粉條,嘴裡數落著:「少吃點肉,多喝點湯,獾子肉油大,小冬你別光啃骨頭,把菜也吃了。」

  吃完飯沒多久,天色忽然暗得有些不正常。

  趙月梅剛把碗筷收進灶房,一抬頭就看見窗外的天空像是被潑了一層鉛水,灰得發青,而且壓得極低,風聲先傳了過來,從北邊像一把刀一樣刮過來,院子裡晾曬的衣裳被吹得劈啪作響,雞籠里的母雞驚叫著往角落縮。

  陳東明推開門出去,一股冷氣撲面而來,鵝毛大的雪片像從天上倒下來一樣,密密麻麻的,夾雜著刺骨的白毛風,能見度一下子降到了只有幾步遠,對面的柴垛都看不清了。

  村口的老槐樹上,張守義死命地拽著繩子敲響了破銅鐘,鐘聲在風雪裡悶悶地響著,老人的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各家各戶……把門窗鎖好……白毛大煙雪來了……五十年都沒見過這麼大的……」

  陳東明轉身回屋,把門閂死死地插上。

  「都不要出去了,這雪一下起來就得下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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