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浪停歇下來之後,海面上其實並沒有馬上就恢復平靜。
天空的盡頭處還壓著一些殘雲,而海面上的波浪,依舊在一層又一層地向前推送著。
依靠著鐵錨的固定,新船穩穩地停在了暗礁的外側,船艙裡面堆著裝了半邊的網,網裡是鮁魚和馬鮫魚。
要是在以前的話,張守義估計早就開始催促大伙兒返航了,可是事實上,在常水生把關於死人船的那句話說出來之後,船上的好幾個人都一下子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陳東明先是讓李鐵柱把魚用濕麻袋蓋好,接著又讓陳大山去檢查船底,在確認新船沒有被礁石擦傷的情況之後,他才走到常水生身邊蹲了下來。
「你真的看清楚了嗎?」陳東明問道。
常水生的臉色仍然很蒼白,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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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錨卡在了礁石的縫隙里,它的旁邊就是一截船殼,那鐵皮都已經爛掉了,上面還蓋著海草,船頭的位置扎進了石頭裡,我還看到了一扇圓窗,窗戶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擋著,」
張守義用手搓了一把臉,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這會不會是早年時候沉沒的商船啊?」
陳大山則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這片海域之前經歷過動盪不安的時期,像鬼子的船、民國時期的船還有走私船,都有在這裡沉沒的可能,要是船上的東西暴露出來了,那麼麻煩也會跟著一塊兒暴露出來,」
陳東明朝著水面的方向看了過去,這個時候潮水還沒有漲到最大,暗礁下面的水深大概有十二三米,水的顏色因為雨後顯得有些渾濁,眼下沒有潛水器,也沒有氧氣瓶,甚至就連一根能夠使用的長氣管都找不到。
如果想要下到水裡去,那就只能依靠憋著一口氣。
他先是讓常水生先喝了兩口薑湯,然後又強迫李鐵柱也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畢竟剛剛經歷過風浪,出現腿軟手抖的情況是很正常的,要是在這種慌亂的狀態下下到水裡,就算原本有十成的本事,估計也發揮不出六成來。
陳東明把麻繩繞在了自己的腰上,繩子的另一頭交給了陳大山,他囑咐道:「我和水生下去看一下情況,繩子拽兩下的話就是放繩,拽三下就是往上拉,如果繩子出現亂抖的情況,就馬上把我們拽上來,」
陳大山緊緊抓著繩子,臉上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他叮囑道:「千萬不要太貪心,」
「我明白,」陳東明回應道。
常水生也把腰繩綁好了,他抹了一把臉,主動說道:「我在前面帶路,」
在到水裡之前,陳東明讓大家把剛才定好的規矩重複了一遍。
按照安排,李鐵柱負責守著撬棍和備用繩,張守義守在船頭的位置,而陳大山就專門負責幫忙拉繩子。
不管是誰看到有陌生的船影靠近,都要立刻敲三下桅杆,這樣水下的人就知道要趕快撤離,要知道魚獲少一點沒關係,沉船也可以放棄,但是人的性命是絕對不能拿去賭的。
陳東明說話的速度非常緩慢,不過船上的那些人是聽得更專注了,不久前的那場狂風巨浪,早就已經把他們心中那種激昂的情緒徹底澆的沒蹤影了。
現在他們每邁出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薄薄的冰層上面一樣,讓人心裡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陳東明和常水生兩個人一起翻身跳進了大海里。
冰冷的海水一下子就把耳朵給堵住了,原本在耳邊呼嘯的浪聲,也在瞬間變成了沉悶的轟隆聲。
陳東明順著錨繩不停地往下游,海水越深的地方看著越黑暗,過了好一會兒,一塊塊礁石的輪廓才慢慢露出來。
大片大片的海草在暗流中不停地擺動著,看起來就好像是一群黑影在伸著手臂一樣。
常水生游在前面,雖然他的身體看起來十分瘦弱,但是在水裡,他卻靈活得像水中的魚一樣。
當下潛到錨爪附近的時候,陳東明終於是看到了那艘沉船。
這艘沉船有半截都埋在了礁石的縫隙里,鐵製的船殼已經鏽得變成了黑色,船幫上破開了一道很大的口子,海草和貝殼將口子的邊緣緊緊地包裹了起來。
那圓形的窗戶只剩下了鐵圈,窗戶裡面一片黑沉沉的,什麼東西都看不見,還有兩條海鰻從裂縫裡鑽了出來,張著嘴露出了細小的牙齒。
常水生趕緊拿短棍一撥,那兩條海鰻就扭著身子鑽進了海草叢裡。
陳東明胸口突然一緊,拍了下常水生的肩膀,沖船艙那道口子努了努下巴。
倆人往裡鑽了沒兩米,裡頭就渾得啥也看不清了——斷木頭、碎鐵皮、爛布條子在水裡漂啊晃的。
艙壁上還剩幾個白漆字,可早就糊成一片,鬼才認得出來。
繼續朝里走去,眼前出現了一道小小的門,門框已經變得歪歪斜斜,門上方的那把銅鎖則鏽得異常牢固,完全無法打開。
所剩的氧氣已經不多,恐怕撐不了太長時間了。
陳東明用力拽了三下繩子,岸上的兩個人,也就是陳大山和李鐵柱,立刻抓緊繩子使勁向上拉。
隨著「嘩」的一聲,兩個人從水面鑽了出來,常水生大口喘著氣,呼吸急促得像狗一樣,陳東明也感覺胸口像是被鐵箍緊緊勒住,連氣都喘不過來。
張守義急忙上前問道:「情況怎麼樣了?」
陳東明吐出一口帶著咸澀味道的海水,然後接著說道:「是一艘老鐵殼貨船,船艙裡面有一道小門,我估計那是船長室,但是門鎖已經鏽死了,必須得帶撬棍過來才行,」
陳大山皺起了眉頭,提議道:「那我們回去叫人吧,」
「不能回去叫人,」陳東明馬上搖了搖頭,解釋道,「人一旦多了,說話的人就雜了,消息容易泄露,今天我們只是看看,這件事誰都不要往外亂說,」
他拿了一根短撬棍,又在腰裡別上一把獵刀,休息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就和常水生第二次潛入水中。
這一次,兩個人直接朝著那道小門遊了過去。
陳東明把撬棍塞進了門縫裡,常水生在後面用身體頂住,然而在水底下根本使不出力氣,每一個動作都慢得讓人心裡著急。
鏽鎖晃動了兩下,卻還是沒有打開,陳東明肺里感覺像火燒一樣難受,只能先浮上去換口氣。
第三次潛下去之後,他把撬棍卡在鎖鼻上,雙腳蹬著艙壁,雙臂猛地一用力壓下去,鏽鎖「咔」的一聲斷了。
小門被水流推開了一道縫隙,裡面湧出一團黑色的淤泥,常水生伸手往裡面摸了摸,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趕緊招手讓陳東明過去。
那是一隻銅皮包角的紅木箱子,外面裹著破爛的帆布,被卡在塌了的木櫃下面。
箱子不算大,但卻沉得要命,兩個人根本搬不動,只好把麻繩穿過箱耳,打上死結之後才往上游。
船上的四個人一起拉繩子,繩子勒得手心都發紅了,箱子在水下被木櫃卡住了,拽了好幾回才掙脫出來。
當箱子撞上船舷的那一刻,整條船都跟著晃動了一下。
李鐵柱趴在船邊摸了摸箱子,驚訝地叫了起來:「我的娘啊,這是什麼東西啊?重得跟鐵疙瘩一樣!」
箱子被拖上甲板,銅皮已經變成了綠色,紅木倒是沒有完全腐爛,陳東明用獵刀刮開鎖眼,撬了幾下,箱蓋「悶」的一聲打開了。
首先露出來的是油布。
油布被一層層揭開,張守義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裡面有幾件瓷器,用軟布包裹著,釉面顯得十分溫潤。
即便在海底泡了很多年,那種只有官窯才有的沉穩光澤還是無法掩蓋。
瓷器的下面,碼著一排像小黃魚一樣的金條。
再往下是幾袋子銀元,袁大頭的頭像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亮的光。
還有一個小竹筒,外面裹著的蠟早就裂開了,裡面的紙泡成了碎絮,只剩下幾個墨字粘在筒壁上,隱約能夠認出「奉天」「押運」「銀號」這幾個字。
張守義看著這些東西,感覺後脊背一陣陣發涼,他心裡明白,民國那個混亂的年代,海路上丟失的這船財貨,背後不知道牽連了多少人命,至今也沒具體搞清楚。
陳大山伸手摸了摸箱子邊,又趕緊縮了回來,他年輕的時候聽老一輩講過,從海里撈金銀最忌諱貪快,這些東西看著光鮮亮麗,可它們惹出來的禍事比暗礁還要深。
李鐵柱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激動得渾身直哆嗦:「東明哥,我們要發財了!」
常水生盯著箱子,嘴唇不停地顫抖,喃喃自語地說:「這可是能換很多糧食啊……」
陳大山卻一直盯著陳東明,他知道自己的兒子不會被金子沖昏頭腦。
陳東明只看了幾眼,就把油布重新蓋了回去,「砰」的一聲把箱蓋合上了。
「誰也別想拿這些東西換糧食,」他的聲音不大,但卻讓所有人心裡都一沉,「這些東西現在如果暴露出來,可是會要人命的,金條和銀元說不清來路,瓷器就更說不清了,傳到外面去,別說發財,全家人都得被拖下水,」
張守義也清醒了過來,臉色都變得灰暗了:「對,不能暴露,」
陳東明把箱子推到船艙的陰影里:「今晚不回村口卸魚,走南邊的淺灘,趁著落潮,把東西藏進海角的秘洞裡,魚照常交給隊裡,錢走明帳,箱子的事情,就爛在大家的肚子裡,」
他又把那幾袋銀元重新壓到瓷器下面,連一枚都沒讓別人往兜里揣,他心裡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留下半點窟窿,少一枚銀元,日後就可能多一張說不清的嘴。
張守義看懂了他的意思,親手把箱蓋又按了一遍,像是給所有人的心也上了一把鎖。
常水生抬頭問他:「東明哥,那艘沉船怎麼辦?」
陳東明看向漸漸暗下來的海面:「用錨記住位置,等以後有條件了再說。」
張守義用刀在船舷內側刻了一個極淺的記號,又把羅盤的方向和遠處兩塊礁石的影子在心裡默背了三遍。
這事兒是沒辦法記在帳本裡面的,它只能暫時先存在這幾個人的心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