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重型棉線大掛網被運回村裡的時候,蛤蜊灣就像是過了個小年一樣熱鬧。
網被攤在曬場上,鋪展開來足有半個曬場那麼寬,破洞的地方一片連著一片,舊鐵環也鏽得發紅。
但是村裡的老漁民們看到主繩和邊繩,都忍不住蹲下來摸一摸,棉線很粗,結打得很死。
原本是給機帆船使用的,如今落到小村漁民的手裡,依舊帶著一股硬朗的氣息。
陳東明沒有急著出海,他帶著李鐵柱、常水生和幾個手巧的後生一起補網。
斷線的地方用新棉線接上,磨損的地方纏上麻繩,鐵環刷去浮鏽,再抹上一層桐油。
趙月梅熬著豬血膩子,陳大山和老漁民們把膩子一遍又一遍地抹進網結里,曬到半乾的時候再翻面。
三天之後,整張大網的顏色變得沉暗,提起來就像一條濕沉沉的黑龍。
陳東明又讓人把小船拖到淺水裡試網,重網一下水,普通的竹浮子就被壓得半沉,他便拆了幾根老桅木,削成粗浮筒,用麻繩一段一段地綁在上沿。
下沿的鐵環太密,他去掉了幾枚鏽得最厲害的,換上打磨過的石墜,這樣能讓網身在水裡張得開,又不會一個勁地往底下沉。
老漁民們起初還嫌麻煩,試過兩回之後都閉上了嘴,網在潮水裡一張一合,邊繩受力均勻,收上來的時候也不會亂纏,張守義蹲在岸邊看了好半晌,說這才像能跟秋汛大魚較量的傢伙。
秋汛也如期而至了。
海面上魚的蹤跡一天比一天密集,清晨起來有霧,遠處的水鳥成片地壓低飛行,浪花底下銀光亂閃。
陳東明站在新船的船頭,望著海水顏色的變化,開口說道,「今天往東南方向走,再經過鬼見愁外沿,尋找深水洄游線。」
張守義跟著上了船,腰裡綁著繩,臉色緊繃著,「不要貪多走遠。」
「我心裡有數,」陳東明回頭看了一圈,「鐵柱負責看桅杆,常水生負責看水情,爹來掌舵,大網很重,放網收網都要聽號子,誰也不要爭搶。」
他還把乾糧和淡水分成兩處存放,火鐮包進油布,備用刀綁在桅根,出遠海最害怕的就是混亂,東西放穩妥了,人心才能夠安穩。
船離開岸邊之後,村里人一直站在坡上看著,新船衝破波浪往外行駛,船底很穩,船頭尖尖的,走到外海也沒有被浪壓住,到了陳東明定下的水線,常水生伏在船舷邊,伸手試水,抬頭說道,「底下有魚群,游得很急促。」
陳東明點了點頭,號子聲一響起,大掛網就緩緩地進入海中。
這張網很沉,剛下水就拖得船身往下一墜,陳大山握緊舵柄,李鐵柱漲紅了臉壓住邊繩,張守義也顧不上支書的架子,跟著一起用肩膀頂繩。
漁網在水下張開,隨著海流斜斜地鋪出去,沒過多久,邊繩猛地一緊。
「魚群來了。」
陳東明眼神一亮,「穩住,不要急著收網,讓魚群游進去。」
海面忽然炸開一大片白花,鮁魚和馬鮫魚追著小魚群衝過來,銀色的魚背在浪里翻滾,就像有人往海里撒了碎刀片一樣,大網兜住了第一波魚群,邊繩震得人手心發麻。
李鐵柱興奮得嗓子都劈了,「東明哥,網滿了,快要滿了。」
「再等半個時辰,」陳東明盯著風向,「風向變了。」
剛才還平穩的海風忽然帶了腥冷的味道,西南方的天空壓過來一層鉛色的雲,遠處的浪線一道高過一道,水鳥尖叫著往岸邊那邊飛,陳大山臉色一沉,「這是颱風的尾巴掃過來了。」
張守義喉結滾動了一下,「收網,回航。」
陳東明抬起手,「收網。」
絞盤轉動起來,重網帶著魚群往船邊靠近,魚太多,網太沉,船身往一邊壓低,波浪卻在這時猛烈起來,第一道大浪拍上甲板,冰冷的海水衝過腳背,幾條鮁魚蹦到船板上亂跳。
「捨棄半張網。」
陳東明抽刀割開一段副繩,讓一部分魚和亂纏的網片沉下去,船身輕了一截,可是風浪已經衝到三四米高,天色像是一下黑了下來,雨點砸在人臉上生疼。
新船在浪峰浪谷之間起伏,船頭有時直指灰暗的天空,有時又狠狠地栽進白色的浪沫里。
他們好不容易把主網拖回三分之二,船卻被橫流推向北邊的暗礁,那片礁石露出水面的很少,水下全是像刀口一樣的尖岩,如果被浪拍上去,新船再結實也要被撞壞。
陳東明大喊,「下錨。」
鐵錨砸入海中,錨繩繃直,船身猛地一停,眾人剛鬆了半口氣,錨繩又一點點往外滑,錨爪沒有抓住堅硬的海底,被橫流拖著在海床上亂刮。
「錨拖走了,」常水生趴在船舷邊,臉貼著雨水,「下面有礁縫,我下去把它卡住。」
陳大山怒吼道,「浪這麼大,你下去就是找死。」
常水生已經把繩子往腰上一纏,看向陳東明,「東明哥,我水性還行,再拖二十丈,咱們的船就要撞礁了。」
陳東明只看了他一眼,便把備用繩繫到自己腰間的另一頭,「我拽你發信號,三下拉不上來,馬上放棄。」
「好。」
常水生翻身跳入海中,眨眼之間就被白浪吞沒了。
船上所有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繩索在陳東明手裡一緊一松,水下暗流亂攪,常水生就像被扔進了石磨里一樣,過了十幾息,繩子猛地繃住,跟著傳來一下、兩下、三下急促的拽動。
「拉。」
陳東明和李鐵柱同時發力,常水生被拖出水面的時候,臉色青白,嘴唇發紫,雙手卻死死抓著一截像斷草一樣的海藻,他剛上船就趴在甲板上嘔水,過了好半晌才抬起頭。
與此同時,船身不再往暗礁滑動,鐵錨卡住了。
眾人拼命收網,頂著風浪往外擺船,半個時辰之後,颱風的尾巴擦著外海過去,雨勢漸漸緩了下來,浪也低了一些,甲板上躺著半網鮁魚和馬鮫魚,魚鱗混著雨水,滿船都是銀光。
可是船上沒有人顧得上高興,被割掉的那片副網還拖在遠處,陳東明看了兩眼,硬是沒有回頭,那是幾十斤魚和一大片補過的網,可是如果和命相比,就輕得不能再輕了,陳大山也明白這個道理,只咬著牙把舵壓穩,帶著船繞開礁尖。
李鐵柱蹲在甲板上,把散落的魚踢進艙里,嘴裡一遍遍數著人數,張守義抬頭看桅杆,見帆腳磨破了,立刻撕下自己的衣擺纏上去,常水生緩過一口氣之後,又爬到船舷邊看錨繩,確認鐵錨仍然咬在礁縫裡,才軟軟地坐下。
陳東明把干布丟給他,「不要逞強,先擦一下身體,今天你救的是整條船上的人。」
常水生接過布,手抖得連布角都抓不穩,「我剛才在水下,還以為上不來了。」
張守義癱坐在船尾,手還在抖,「命總算是撿回來了。」
李鐵柱抱著桅杆,笑得比哭還難看,「水生,你可真厲害啊。」
常水生卻沒有笑,他抓住陳東明的袖子,眼神里全是驚懼。
「東明哥,錨下頭有船。」
陳東明蹲下身,「什麼船。」
常水生咽了口口水,聲音低得幾乎被浪聲蓋住,「是鐵皮貨船,半截卡在礁縫裡,上面長滿了海草,窗洞黑咕隆咚的,像死人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