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過後的第二天,天色還沒有完全亮起來的時候,陳東明就把兩個竹籃綁到了自行車的后座上。
趙月梅擔心路上顛簸會把月餅弄壞,就往籃子的縫隙里又塞了一些乾淨的稻草,陳大山把自行車的車胎捏了捏,確認裡面的氣足夠了,才把一卷麻繩遞給了陳東明。
陳紅霞和陳小冬站在院門口送他,陳小冬的嘴裡還含著昨天晚上剩下的小半塊月餅,捨不得一口咽下去,細細地品嘗著。
陳東明用手拍了拍大黃的腦袋,大黃身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了,它趴在門檻旁邊,看著陳東明出門,喉嚨里輕輕地發出了「嗚」的一聲,像是在表達不舍。
通往縣城的土路被秋天的露水打濕了,自行車的軲轆碾過草葉,帶起了一線水光,陳東明一路上沒有任何耽擱,先去了國營飯店的後門。
王經理正站在廚房的門口發愁,中秋期間,飯店承接了縣裡的幾個招待任務,糧食和肉都能夠按照計劃進行調配,可是能夠拿得出手的特色點心卻很難找到。
看見陳東明推著車進來,王經理眼睛一亮:「東明,你可算來了!聽說你們村昨夜抬回來兩頭野豬,我還尋思你得歇兩天。」
「過節日到處走動,哪敢歇啊。」
陳東明把竹籃擱在案板上,慢慢掀開藍布:「家裡自己做了點海鮮肉月餅,王經理您嘗嘗,感受感受這新鮮味兒。」
油紙一打開,酥皮的香氣就散開了,廚房裡幾位大師傅全轉過頭來。
王經理將一塊月餅掰了開來,他的目光落在裡面,看到那塊肉餡十分緊實,乾貝絲與海米碎一一嵌在油潤的肉泥當中,整體給人一種清清爽爽的感覺,他先是咬下了小小的一口,緊接著,雙眼馬上就眯了起來。
「這種口味,實在是太鮮了,」
他把手中剩下的半個月餅轉而遞給了站在旁邊的大師傅,開口說道:
「你也來嘗嘗看,肉的香味能夠把別的味道都壓住,同時海味又能夠很好地散發出來,而且外皮還很酥,縣裡點心鋪子裡賣的那些糖餅,要是和這個月餅比較一下,那差別可就太大了,」
大師傅品嘗完之後也跟著點了點頭,說道:「把它擺進盤子裡切成小塊的形狀,再搭配上一碗熱湯,放在招待客人的宴席上面,是完全能夠鎮得住場面的,」
王經理臉上原本的愁容消散了很大一部分,他趕忙叫人把月餅收放到後廚去,然後又親自去倒了茶,當他看到籃子裡面還有兩小壇山果酒時,內心感到更加滿意了,他說道:
「你送的這份禮物,真的是送到了關鍵的地方,你就直接說吧,來到縣裡除了送東西之外,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嗎?」
陳東明沒有進行拐彎抹角,直接就說道:
「秋季的汛期很快就要到了,我們村子裡的那條新船能夠出海到更遠一些的海域,但是捕魚用的漁網卻跟不上,在供銷社也買不到重型的漁網。」
「我聽別人說國營漁廠的倉庫里有一些淘汰下來的重型機制棉線大掛網,網上面的洞是可以修補的,棉線還能夠塗上桐油,如果能夠拿到批條的話,我打算按照廢舊物資的價格,買一張回來用。」
王經理把手中的茶碗放了下來,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說道:「那種東西是歸漁業部門管理的,按照規定來說,得需要隊裡開具證明才行。」
「證明張支書是能夠開具的,」陳東明說道,「我不會白白拿的,該是多少錢就給多少錢,該走帳的話就走帳。」
王經理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道:「你這小子辦事情越來越穩妥了。」
說完,王經理走到裡屋,翻出來一本通訊錄本子,舊舊的,顯然是有些年頭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電話號碼。
他翻找了一下,撥出了兩個電話。
陳東明耐心等著,過了一會王經理再次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張紙。
一張是蓋著飯店公章的介紹信,另外一張則是他寫給漁場倉庫主任的信。
「我沒辦法直接幫你辦好,但這條子你拿著,到時候你去了,也能進門說上話。」
王經理把條子遞給陳東明,隨後坐下繼續說道:
「我聽說他們倉庫里確實是有幾張舊的棉線大掛網,據說之前是給機帆船使用的,後來破了不少的洞,就壓在倉庫里了。」
「但那大網的骨架還好好的,另外你再弄些舊鐵環和廢鋼片,也能夠直接走帳處理。」
「不過你要記得,去的時候要帶著你們大隊的證明,不要空著手去了。」
陳東明接過紙條,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當著王經理的面把條子上的字仔細看了一遍,飯店的介紹條寫的是採購海味點心的來往單位,便簽裡面只提到了廢舊漁具轉讓,沒有一句超越界限的話。
王經理看到他這樣做,眼裡多了一些讚許的神色。
「看出來什麼了嗎?」
「是看出來了,」陳東明把紙條折好,「門是要敲的,腳也必須站在門裡面。」
王經理笑了笑,「這年頭最害怕的就是有人把情分當成通行證,你願意按照帳目來走,別人也就好幫你說話了。」
陳東明收起紙條,鄭重地開口說道:「這次的人情,我會記在心裡的,多謝了!」
「人情先放到一邊,我還有件事情要你幫忙!」
王經理擺擺手,低聲開口道:「你下次要是還製作這個月餅,記得給飯店送來一批,到時候公家招待的時候需要用上,加錢就按照點心的價格正常結算,不要違反了規矩。」
陳東明聽到這話,心中一喜,沒想到隨手做的月餅竟然還打開了一條銷路,這點心的價格,可比直接賣原材料要高多了。
「好!我記下了,回家之後我就讓我娘多做一點,到時候給店裡送來!」
從飯店出來之後,他又去了同仁藥房。
周掌柜正在後堂挑選藥材,看到陳東明進門,眼皮抬了一下,神色立刻變得溫和了一些,陳東明送上了另一籃月餅,又把幾朵品相非常好的老靈芝用紅布包著遞了過去。
「前幾天進山打松塔時,我在崖壁上偶然發現的,數量不多,拿給您鑑賞一下。」
周掌柜打開紅布,聞了聞靈芝,又看了看它的斷面,嘴角微微上揚,「真是好東西啊,你這孩子,手裡總是能夠有一些稀罕的玩意兒。」
他讓夥計去泡茶,自己則品嘗起了月餅,吃到乾貝和海米的時候,他慢慢點了點頭,「把海味放進點心裏面,把野豬肉作為餡料,這心思可真是巧妙,縣裡有些人只知道追求細糧,卻忘了真正的鮮味藏在山海之間。」
陳東明趁著這個機會問起了冬前副業的事情,周掌柜放下茶盞,聲音壓得很低:
「上頭現在對於自留地和家庭副業的管理比前兩年鬆了一些,前提是不要和集體爭奪糧食,不要私下裡亂賣大宗貨物,兔毛、藥材、山貨,只要通過收購站或者藥房走帳,路子就是正當的。」
「長毛兔能夠養殖嗎。」
「能夠養殖。」
周掌柜說道,「兔毛很輕,不吃細糧,婦女孩子都能夠幫忙梳毛,林蛙也有藥用價值,雪蛤油價格昂貴,難就難在活水溝和防止逃跑,你如果真的要做,先進行小規模的嘗試,帳目要清楚,不要招人眼紅。」
陳東明把這些話都記在了心裡,臨走的時候,周掌柜給他包了八角、桂皮、花椒、白芷,又添加了一小包藥粉,說是給大黃外敷換藥使用的。
午後,陳東明拿著張守義開具的隊裡證明,去了國營漁廠倉庫,倉庫主任看過王經理的便簽,又看了隊裡的證明,雖然臉上表情不熱情,終究還是帶著他進了後院。
陳東明眼尖,一進來就看到牆根子底下堆著幾團舊網,上面落滿了灰塵,顯然是在這裡廢棄了很久,仔細看去,甚至還能看到海水蒸發之後留下的鹽霜。
陳東明走過去將其抓起來,這一上手,他就發現這網十分沉重,棉線很粗,網眼也很大。
打開一看,上面有些破洞,但主繩十分結實,邊繩上還掛著鐵環。
陳東明心中一動,這網要是補好了,再用桐油和豬血浸潤,正好適合用來抓秋汛的大魚群!
他交了錢和票,又買下了半筐舊鐵環、幾塊廢鋼片,倉庫主任讓兩個工人幫忙裝車,嘴上還嘀咕著這破網沒人要,陳東明卻像是撿到了寶貝一樣。
舊網太沉重了,自行車根本馱不動,陳東明花了兩毛錢雇了漁廠的一輛板車,又借來一塊舊油布蓋在上面。
出漁廠大門的時候,門衛看見介紹條和收據,才揮手放行,縣城街面上有人盯著那團鼓鼓囊囊的油布看,陳東明只說是給村里修曬場用的舊繩,半句關於魚汛的話都沒有提起。
到了城外,他又找熟人換了兩斤粗鹽和一把新麻線,補重型網少不了用鹽水煮線,麻線能夠用來做邊繩護口,這些小東西雖然不顯眼,卻能夠決定大網下水之後能撐住幾次。
傍晚回到蛤蜊灣的時候,夕陽正低低地壓在海面上,李鐵柱遠遠地看見那團重網,跑得鞋子都快要掉了。
「東明哥,這網可真大啊。」
陳東明拍了拍網繩,掌心沾滿了鹽灰,「有了這張網,秋汛的時候就能真正地大幹一場了。」
張守義也趕了過來,蹲下身子摸了摸網,又看了看陳東明帶回來的批條,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你這一趟縣城之行,送出去幾籃月餅,換回來半條出海的生路啊。」
陳東明抬頭看向漸漸暗下來的大海,「還沒有到半條,等網下到海里,魚被捕上來,才算真正換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