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後山的一片苞米地東倒西歪,倒得完全沒有章法。
那些新鮮的玉米棒子散落在地上,外皮被拱開,顯然是被禍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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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土裡,散落著一個個亂七八糟的蹄子印,一看就能認出是野豬的印子,還有一些地方,甚至散落著一些黑色的野豬毛。
遺留的又腥又騷的野豬味道散布開來,熏得好幾個人都面色發白。
一名民兵握著糞叉,說話聲音發虛,「這得是多大的野豬啊?」
張守義臉色鐵青,「這片土地上的莊稼是大隊的秋口糧,要是讓它們再折騰兩晚上,多少戶人家冬天都只能喝西北風了。」
陳東明冷靜地蹲下去,仔細看了看這些蹄子,又用手比量了一下印子的深淺,抓起一塊濕泥巴,仔細看了看,這才開口說道:
「應該有三頭大的野豬,還帶著一群小豬崽子,這領頭的野豬,至少有個三百斤往上,體格很大。」
「光靠咱們,估計很難硬來,要是到時候野豬發怒橫衝直撞,咱們根本擋不住。」
一個年輕後生不服氣,「咱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怕幾頭豬?」
陳東明指著苞米稈上被拱斷的茬口:「它低下頭一衝,能把你的腿骨拱折,要是再用獠牙一挑,肚子就會被劃開,別拿人命來硬逞強。」
那名後生臉色一白,手裡的糞叉不自覺地往下低了低。
李鐵柱扛著斧頭,臉上帶著一股狠勁,「哥,怎麼弄?」
「布設排子,設置地弓,守住獸道。」
幾個鄉民聽見「排子」這兩個字兒,神色全都發生了改變。
這排子是以前老獵戶發明出來,專門用來對付這些大型野獸的。
找幾根厚重的木頭,給他削尖了,然後掛在高處,設置好機關,等野獸觸碰到機關,這些木頭就會狠狠落下來,宛如一根根巨大的箭矢一般,插在野獸身上。
陳東明先順著野豬走過的溝坎觀察了一轉,發現那些野豬是從半山腰的爛石溝下來的,然後又順著苞米地的邊緣轉彎,那個地方有兩棵粗大的榆樹,恰好能夠架設主繩。
「就在這裡進行布設,鐵柱你帶領幾個人去砍伐枯倒的樹木,活的樹木不要去動;爹,您帶領幾位叔伯把木頭削尖;猴子,你和我一起去埋設絆繩,大黃能夠聞出人的氣味,要是有誰踩錯了位置它就會叫喚的。」
陳大山握著砍刀走了過來,「東明,晚上真的要在這裡守著,你不要站得太靠前面。」
「爹,我站在主要控制的位置,能夠看清楚整個局面,您守在側面,不要讓人們胡亂地往前面沖。」
陳大山靜了靜,而後點了點頭,「好的,我聽你的。」
張守義同樣點了點頭,「全部依照東明的部署來,大家都不要自作主張。」
那一整天,斧頭砍伐的聲音與鋸木頭的聲音一直在山邊迴蕩,有幾根像碗口一樣粗的枯原木被削成了排子,人們用藤蔓和麻繩將其捆綁結實,接著依靠兩棵樹的高枝把木排吊起來。
李鐵柱與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拉得臉龐通紅、脖子也變粗了,才把那有幾百斤重的木排懸掛到半空中。
當木排往上升起的時候,藤蔓發出了吱吱的聲音,有幾個小孩想要靠得近一些看,張守義便用菸袋鍋把他們驅散了。
「到遠一點兒的地方去,這東西要是掉下來是不會分辨人的。」
陳東明又使用木楔把主繩卡緊,來回試了三次空拉的動作,每一次都讓大家站到圈外面,觀察木排落下的位置。
只要有一尺的偏差就重新進行捆綁,一直忙到中午時分,所有的人都看出來了,這絕對不是隨便挖個坑那麼簡單的事情,這是一處真正能夠用來殺人的布局。
李鐵柱擦著汗,「哥,這比扛木頭還累。」
「救糧食的活兒,沒有輕鬆的。」
地弓那邊更費心思,彎木要有彈性,硬木刺要低到野豬看不見的高度,又得正好扎在豬腹和腿窩上。
陳東明用草葉反覆遮掩,做完後還繞到下風口聞了聞,覺得人味太重,又讓大家撒上草灰。
常水生看得頭皮發緊,「哥,我以前偷著挖活水坑都沒你藏絆繩這麼仔細。」
李鐵柱瞪了他一眼,「還好意思提偷東西。」
常水生縮了縮脖子,「我這不是在夸哥嘛。」
陳東明沒笑,「野豬的鼻子比人的眼睛還厲害,糊弄人容易,想糊弄山裡的畜生可難。」
常水生看得直咽口水,「哥,這東西砸下來,連石頭都能砸裂吧?」
「所以人不能站到線裡面,絆繩外面三步都不許靠近。」
陳東明把觸發繩埋進浮土,外面撒上碎樹葉,又用野豬走過的舊泥蓋住人味。
另一邊布設地弓,彎木被壓得像要斷了一樣,前頭插著削尖的硬木刺,刺尖還用火烤過,變得更硬更韌。
李鐵柱盯著那把弩箭,背部直冒寒氣,心裡不禁想道:「要是有誰不小心踩到這個東西上面,腿就算是徹底沒用了。「
「所以大家一定要把位置牢牢記在腦子裡,今天晚上不管是誰都千萬不要到處亂跑,那些野豬可並不是什麼愚蠢的動物,我們人類就更加不應該做犯傻的事情了。」
眼看到了黃昏時分,陳東明讓人取來泥土和草灰,將苞米地邊上的人體氣味盡數掩蓋,接著又在風口方向布置好埋伏。
陳大山和另外兩名經驗老道的老獵戶駐守在外圍區域,張守義領著一眾村民手持火把,靜靜等候行動信號。
李鐵柱緊握著手裡的斧頭,蹲在距離主陣地最近的土坑之中,名叫大黃的獵狗伏在草叢裡,雙耳貼緊晚風,仔細探查著四周動靜。
他逐一確認好所有人的站位,隨即沉聲叮囑:
「只有聽到骨哨聲響才能動手行動,沒聽見哨音,任何人都不許出聲喧譁,火把也先捂嚴實。野豬視力雖差,嗅覺卻格外靈敏,一旦風向朝著山頭吹去,我們身上的氣息很容易暴露行蹤,招來禍患。」
常水生此刻非常緊張,雙手死死抓著手裡的繩子,開口說道:
「東明哥,我之前泡在水裡的時候,遇到啥也不怕,但是現在蹲在這地方,感覺好像比去鬼見愁那地方還要讓我害怕!」
「心裡發慌就咬緊牙關撐住,咱們今夜守著的,可是整個村子過冬的糧食。」陳東明語氣堅定地說道。
夜色之中,一頭足足三百斤重的大公野豬全速衝撞而來,那股力道堪比小牛犢猛撞牆壁,勢不可擋。
他輕輕地拍了拍李鐵柱的肩膀,叮囑道:
「你一定要記住,斧頭只能砍那些已經倒在地上的野豬,對於還站著的野豬,千萬不要去和它硬碰硬。」
李鐵柱深呼了一口氣,說:「我記在心裡了,我是不會魯莽行事的。」
陳東明把骨哨含在了嘴裡,手指緊緊握著主控藤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獸道拐彎的地方。
最先從山溝里出來的是幾頭還沒完全長大的小豬,它們一邊拱著地,一邊朝著苞米地里鑽進去。
緊接著,三團黑色的影子從山溝里沖了出來,領頭的那頭野豬獠牙向外翻著,肩背高高地鼓了起來,苞米稈在它的胸前就像細草棍子一樣輕易地被斷開了。
李鐵柱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起來,陳東明連忙抬起手按住他,示意他不要動。
野豬群離他們越來越近了,第一頭半大的野豬踩過了邊繩,不過還好沒有碰到主絆。
就在這時,領頭的那頭野豬卻突然停了下來,它把鼻子貼在地上,哼哼地聞了好幾下,好像察覺到了土裡有陌生的氣味。
張守義那邊有個人因為害怕,腿一軟,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樹枝。
只聽「咔嚓」一聲響。
領頭的野豬猛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朝著草叢的方向就沖了過去,幾百斤重的身體一動,地面都好像跟著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草叢裡有個年輕人嚇得想要起身逃跑,陳大山一把按住了他,壓低聲音罵道:「趕緊趴下,你是想死嗎?」
「大家都穩住。」陳東明低聲說道。
陳東明猛地吹響了骨哨,哨聲又尖又急,大黃從側面低低地竄了出來,引得兩頭半大的野豬開始四處亂跑,可領頭的那頭野豬卻還在往埋伏的草叢這邊衝過來。
陳大山那邊已經有人驚叫了起來,手裡的火把也險些掉落在地上。
陳東明眼神一沉,猛地拉動了手裡的主控藤蔓。
半空中的重力排子「轟然」一聲鬆開了,幾百斤重的枯原木帶著沉悶的風聲砸了下來,在夜色里只聽到「轟」的一聲巨響,就好像有人把一截山樑摔在了地上一樣。
土腥味和豬臊味被這一砸弄得四散開來,草叢裡的人都被震得抖了一下。
陳東明沒有去看排子下面的情況,他的手已經摸向了第二根控制繩,他心裡清楚,大野豬的命很硬朗,就算打中一下也不能當成萬事大吉了。
排子底下傳來了一聲拖長了的慘嚎聲,苞米地里的半大豬頓時開始四處亂沖,有幾支火把差點被它們撞滅。
張守義壓著嗓子大聲吼道:「大家都給我穩住,千萬別到處亂跑!」
陳東明把第二根繩子緊緊攥在手裡,目光快速掃過黑暗中的獸影,說道:「現在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