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後的大青山,早上和晚上的風都帶著一絲涼意,可白天的太陽依舊毒辣得很。
紅松林里的松脂味比起夏天來更加濃郁了,抬頭向上望去,樹梢上掛滿了青褐色的松塔,沉甸甸地壓在枝頭上,風一吹就發出嘩嘩的響聲。
李鐵柱抬起頭朝上望,看得眼睛都有些發暈,「哥,這麼高的地方,松塔簡直就是在天上生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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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水生的背上背著麻袋,嘴巴里很是不服氣,「你在河岸上邊的時候不是什麼東西都敢扛起來嗎?那現在就上去。」
李鐵柱吞咽了一口唾沫,「俺扛木頭是沒有問題的,可是爬這樹,腿肚子就有點發抽。」
陳東明把三副用鐵製作的腳扎子拿了出來,扎齒被磨得十分光亮,皮帶是用舊牛皮改造而成的,扣在腳腕和小腿上面,又用麻繩綁得穩穩的。
「打松塔其實是玩命的活兒,依靠的不是膽子大,而是規矩,腳扎子扎穩當了以後再挪動雙手,腰繩不能鬆開,樹頂要是有風的話就抱住樹,不要逞能。」
說罷,他先往上爬,鐵齒咔咔地咬進樹皮里,雙手抱著樹,腳跟一提一蹬,人就往上躥了半尺。
李鐵柱在下面看得嘴巴都張開了,「哥真跟山裡的猴子一樣。」
常水生聽了很不樂意,「你說誰是猴子,俺才應該被叫做猴子。」
陳東明在樹上笑著罵道:「少貧嘴,把底下的繩子扶好。」
爬到二十多米高的時候,風從林子頂上掠過去,樹身輕輕地搖晃著,底下的人都變成了小小的影子。
陳東明心裡沒有慌亂,反而更加穩當了,前世見過高樓的腳手架,也爬過山崖,可這種在紅松頂上感受到的秋風,還是帶著老林子的那種野勁兒。
他低下頭喊:「鐵柱,看清楚俺的腳是怎麼落的,扎子不能橫著刮,必須得斜著咬,樹皮很厚,咬不住的話就會滑倒。」
李鐵柱仰著頭喊:「看清楚了,就是俺的腿不太聽使喚。」
「腿不聽使喚,那就讓腰繩聽話,把命拴好了,再來談收成的事情。」
常水生在下面把腰繩繞著樹纏了兩圈,嘴上少見地變得老實起來。
「哥,這活計比下到水裡還要嚇人,在水裡摔了還能撲騰幾下,在樹上摔了可就沒地方撲騰了。」
陳東明嗯了一聲,「所以打秋山能賺到錢,也看命數,沒有本事就不要硬往上上。」
他把腰繩繞過粗壯的樹枝,扯著預先綁在腰間的細繩,將常水生在底下拴好的長竹竿一把把拉了上來,隨後對準松塔的根部一敲。
第一串松塔噼里啪地砸了下去,落在鋪好的草蓆上面,帶著松脂的香氣彈了好幾下。
李鐵柱嚇得抱住了頭,「哎呦,砸到腦袋上能起個包。」
「戴上草帽,不要站在樹底正中間。」
半個時辰之後,李鐵柱也咬著牙爬上了樹,起初爬得像只笨熊,腳扎子總是卡不穩當。
陳東明一遍遍教他找重心,常水生倒是很靈活,沒多久就能爬到半樹腰的位置,只是上到高處之後臉也白了。
樹下陳大山把草蓆鋪開,又用竹竿劃出一個圈,「誰都不要進入圈裡,松塔砸下來的力氣很大,腦袋再硬也硬不過它。」
一個幫工笑著說,「大山哥,俺看這松塔落到地上都能砸出個坑來。」
陳大山悶聲說道:「砸出坑來總比砸到人要好。」
半空中的李鐵柱抱著樹幹往下喊:「哥,風在上面真的很橫。」
陳東明穩穩地回答道:「害怕就對了,因為害怕才知道要抓緊。」
松塔像雨一樣往下砸,地上很快堆起了一片,陳大山和幾個幫工負責裝袋。
大黃在外面的圈子裡低低地跑著,聞到生人的氣味就抬起頭來看,林子裡偶爾有松鼠吱吱地叫著,好像在罵他們搶了糧食。
中午歇氣的時候,幾個人坐在樹根下面啃苞米餅子,手上全都是松脂,黏得連筷子都拿不穩,李鐵柱把餅子往嘴裡一塞,含糊不清地說道:
「哥,這玩意兒真的很香,就是沾手。」
陳東明遞給他一把草木灰,「搓一搓就掉了,回家炒松子,娘肯定會說滿院子都是年味。」
常水生掂量著一顆榛子,「這個給小滿留一點,她的牙還小,能咬得動不。」
「炒熟了砸開給她吃,不要讓她一口吞下去。」
兩天的時間,紅松籽、榛子、野板栗裝了滿滿幾大袋,陳東明還帶著他們撿了一些山梨和蘑菇,每樣都分開放置,濕的不能壓住乾的,帶蟲眼的留著家裡吃,完整飽滿的才拿去換錢。
下山之前,陳東明特意把被打傷的小樹枝修剪了一下,又讓人不要踩幼小的松樹,李鐵柱不明白,「哥,咱今年都打完了,還管它幹什麼。」
「今年打完了,明年還要來,山貨不是做一錘子買賣,要是斷了根,往後就只能喝西北風了。」
陳大山聽了點頭,「這話說得對,老山也需要養護。」
李鐵柱扛著麻袋下山,累得腳步發飄,嘴上卻很開心,「哥,這玩意兒真的能賣高價?」
「松子能榨出油,城裡的點心鋪和飯店都需要,榛子和板栗能夠過冬,都是硬貨。」
常水生拍了拍麻袋,「這山里也有活水艙啊,樹上藏著的全都是錢。」
陳東明被他逗笑了,「不要光看著錢,也要看命,明年還要來,就不能把小樹枝全都打斷。」
三匹騾馬馱著山貨回村的時候,村里人又圍了一圈,松塔堆在院子裡像座小山,趙月梅看著滿地的松香,笑得合不攏嘴,「這得炒到什麼時候啊!」
紅霞放學回來,先把書包掛好,立刻拿起小簸箕幫忙分揀,小冬跟在後面撿板栗,嘴裡念念有詞,把白天學的字往板栗上套。
陳東明看著弟弟妹妹一邊念書一邊幹活,心裡感到很舒坦。
村口另一邊,幾個從靠山屯來的老獵戶站在土坡上面,眼神都黏在那堆山貨上,一個瘦臉的漢子低聲說,「蛤蜊灣靠海吃海也就算了,怎麼還把山裡的尖貨也弄走這麼多?」
另一個人哼了一聲說道,「紅松林又沒有寫上他陳家的名字,明天咱也上去。」
「你敢爬那麼高的地方嗎?」
幾個人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神情卻更加不好看了。
靠山屯那個瘦臉漢子盯著陳家院裡堆起的麻袋,壓低聲音說,「他們能上去,咱找兩根繩子也能上去。」
旁邊年紀大的獵戶搖了搖頭,「不要去作死,紅松頂上風一晃動,人下來就變成一攤泥了,陳家那小子腳上有鐵扎子,腰上有護繩,還懂得留樹枝,你拿草繩往上爬,閻王爺都嫌你太著急了。」
瘦臉漢子臉上掛不住了,「那就眼看著他們發財嗎?」
老獵戶沒有再說話,只把目光投向大青山,心裡也感到酸澀,酸得就像嚼了沒熟的山梨一樣。
傍晚的時候,陳東明正在院裡用鐵鍋小火炒松子,鍋鏟翻動著,松子噼啪地裂開,香味飄出了院牆。
張守義忽然滿身泥土地跑了進來,急得菸袋都沒拿穩。
「東明,出大事了,後山那片快要成熟的苞米地,昨晚被一群畜生糟蹋了一大半,看那腳印,怕是來了幾頭幾百斤重、長著獠牙的炮卵子。」
趙月梅剛捧出一簸箕板栗,聽見這話臉色也變了,「那片苞米可是大隊指望著過冬的,」
張守義拍著大腿,「可不是嘛,幾戶困難戶剛緩過一口氣來,要是苞米再沒了,秋後可咋辦!」
陳東明放下鍋鏟,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鐵柱,拿上刀,大黃,走,」
李鐵柱剛把一把松子塞進嘴裡,聽見炮卵子三個字,差點噎住,抓起水瓢灌了一口水,「哥,幾百斤重的大傢伙,咱真的要今晚去嗎,」
「今晚先去看看路,明天布置陷阱,莊稼可等不起,」
大黃已經從牛骨頭旁邊站起來,鼻子朝後山的方向聞著,喉嚨里壓出一聲低吼。
院裡剛才的松子香味還沒有散去,所有人的臉色卻都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