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東明推著自行車抵達村口的時候，老摳叔正牽著他的孫子站在路邊。
那個孩子肩上斜挎著一個舊布包，由於長時間使用，包帶已經被磨得油黑髮亮，老摳叔的手裡緊捏著幾張毛票，當看到紅霞同樣背著書包時，他的眼皮立即就挑了起來。
「哎呦，紅霞這是又要往學校去啊，上一次沒念幾天就回來了，這一次可別再是白跑一趟了，女孩子長大了，留在家裡幫著娘親納鞋底多麼實在啊，」
趙月梅沒有跟過來，紅霞聽到這話，臉色還是一下子就變得蒼白。
陳小冬趕忙大聲地說道：「俺姐姐念書比你家孫子好太多了，」
老摳叔一聽到這話，臉就拉了下來，語氣很不友善地說：「你這小崽子怎麼這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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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明伸手將小冬往自己身旁拉了拉，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開口說道：「叔叔，孩子這是要去學校里讀書學習，在言語上還是要多積一些德行才好，不要等到老師還沒有開始教什麼知識，長輩反倒先把一些不莊重的話語給教了，」
老摳叔被這話堵得鬍子都在不停地抖動，用力地哼了一聲說道：「好，我倒要看看你家到底能夠交得起多少年的學費，」
紅霞用力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陳東明把自行車的速度放慢了一些，讓紅霞能夠跟上來，然後小聲地對她說道：
「你聽見了沒有?像這樣的話以後說不定還會有很多，你不要害怕，讀書是你自己的事情，就算別人說一些羨慕嫉妒的話，也不會讓你課本上的內容少掉一頁紙，」
小冬揮舞著自己的小拳頭，大聲地說道：「等我學會寫字了，我就要在牆壁上寫滿一整個牆面的字給他看，讓他知道我姐姐學習有多麼的厲害，」
陳東明被小冬稚氣的話語逗得笑了起來，笑著對小冬說：「你還是先把自己的名字寫清楚明白吧，不要寫得像蚯蚓在紙上爬動一樣歪歪扭扭的，」
紅霞聽了之後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裡那種緊張的感覺消散了很多，她覺得有哥哥在自己身邊，心裡特別踏實。
他們一路走到了公社小學，報名的地方已經排起了很長很長的隊伍，在院子裡面，有的人背著苞米過來，有的人手裡緊緊攥著幾角零錢，還有的人拿著雞蛋來抵扣書本費用，老師坐在木桌子的後面，算盤珠子被撥弄得發出噼啪噼啪的響聲，整個場面非常熱鬧。
紅霞看著那些錢和票證，手心微微地冒出了汗，她有些擔憂地低聲對陳東明說道：「哥，要不我少買兩本本子吧，這樣就能節省一點錢了，」
陳東明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說道：「今天你只管把自己的名字報上，其他的事情由哥哥來處理，你不需要擔心，」
輪到他們報名的時候，負責報名的張老師抬起頭看了紅霞一眼，語氣倒是挺溫和的，她開口說道：「這個姑娘年紀已經不小了，是重新回到學校學習吧?書本費用加上學雜費用，兩個人加起來的數目不算少，你們家的大人知道這件事情嗎?」
旁邊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也勸道：「小姑娘留在家裡幫兩年忙也是可以的，讀書很費錢，家裡如果不寬裕就別硬撐著了，生活要緊，」
紅霞的臉又紅了，但卻沒有退縮，手緊緊攥著書包帶，指關節都有些發白了，她渴望上學。
陳東明堅定地回答：「知道的，我是她的哥哥，家裡的事情我能夠做主。」
張老師看陳東明穿著乾淨整潔，說話也穩重，又看紅霞雖然有些怯生生的，但眼神卻很亮，透露出對知識的渴望，心裡便多了幾分好感，點點頭說道：
「能來上學就好，女孩子念書不容易，可別半途而廢了，」
老摳叔正好排在後面，故意咳了一聲，陰陽怪氣地說：「張老師，你可得先收錢啊，別到時候又賒帳了，到時候收不回來可麻煩，」
陳東明沒有回頭，只是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張平整的大團結，輕輕地放到了桌上，平靜地說：
「兩個孩子一年的學雜費和書本費，一次交清，不用找零，多出來的錢就給她們買作業本和鉛筆，讓她們學習用品齊全些。」
院子裡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大家都被這張十元大團結吸引了目光。
十塊的大團結在太陽底下閃著新票子那種硬邦邦的光，旁邊幾個正為了幾毛錢翻兜的人都看直了眼。老摳叔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臉上全是震驚。
一個小孩小聲問他娘：「娘，那一張能買多少糖啊？」
女人趕緊捂住他的嘴，低聲罵：「別瞎說，那可是大錢，人家辛辛苦苦掙來給孩子讀書的。」
老摳叔剛才還抖著手裡的毛票顯擺，這會兒趕緊把手往袖子裡一縮，跟怕人瞧見似的，滿臉尷尬。
張老師也愣了一下，趕緊拿起錢驗了驗，確認是真錢後問：「這可不少啊，真不用找零？」
陳東明笑了笑，語氣特別實誠：「孩子讀書，花這錢值。只要他們能學到東西，比啥都強。」
他把紅霞和小冬的文具盒放到桌邊，對張老師說：「老師，這是我給他們做的，您幫著瞅瞅還缺啥，我再添。」
紅霞打開盒蓋，那朵梅花在核桃楸木的紋路里清清楚楚地露出來。暗格輕輕一推，裡面的鉛筆、橡皮、削好的小木尺都擺得整整齊齊。她可喜歡這個文具盒了。
小冬也打開了自己的小劍文具盒，幾個男孩子立刻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他的文具盒。
張老師拿起紅霞的盒子，用指腹摸過榫口，讚嘆道：「這手藝真不錯……沒有用一根釘子，盒角還這麼嚴實，是你自己做的嗎?」
陳東明笑著說道：「夜裡閒著沒事做的，鄉下孩子的東西少，做得結實點就省得壞了，能讓他們用久一些，」
張老師的眼神更加柔和了，她對紅霞說：「有這樣的哥哥，孩子差不了，紅霞，你以前的學習底子還在嗎?」
紅霞小聲但卻清楚地回答道：「在的，俺回家之後也沒有把書丟下，每天都會看，算數題還是能做的，我很想念書，」
「好，你先跟著原來的班級聽課，我抽空給你看看，如果跟得上的話，就別耽誤了學習，要好好努力，」張老師和藹地說。
她又看向小冬，帶著期許的目光說：「你年紀小，坐在前面，可不要淘氣，上課要積極舉手發言，認真聽講，」
小冬立刻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經地說：「老師，俺會聽話的，俺哥說了，如果字寫不好就不許上船，我一定要把字寫好，」
院裡的幾個大人都被小冬認真的樣子逗笑了起來，張老師也忍不住笑了：「那你可得好好寫字了，船可比教室難上多了，要加油哦，」
老摳叔後面的孫子盯著小冬的文具盒，饞得直扯爺爺的袖子，老摳叔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的，只能低著頭數自己的毛票，假裝沒看見。
等他交錢的時候，張老師照樣認真地登記，老摳叔卻再也沒有了剛才那種陰陽怪氣的樣子，只悶聲說道：「給俺孫子也來兩本本子，」
他的孫子還盯著小劍文具盒不放，拉著老摳叔的衣角說：「爺，俺也想要那個，那個小劍文具盒真好看，」
老摳叔的臉更紅了，有些不耐煩地說：「回家叫你爹給你削一個去，別老看著別人的，」
旁邊的孩子撇著嘴說道：「你爹哪裡會雕劍啊，他根本就不會做這個，」
這話一說出來，老摳叔差點被嗆到，臉色更加難看了。
紅霞和小冬報完名，張老師就親自帶他倆往教室走，孩子們臉上那股子興奮勁兒，怎麼都壓不住。
教室的舊窗戶大敞著，裡頭一排排木桌擦得能照見人影，孩子們坐得筆直，捧著課本齊聲念，聲音清亮亮的，跟清晨的風掃過地里的苞米葉子似的，活泛得很。
一扭頭的功夫，紅霞的目光就落到了陳東明身上，那眼神裡頭啊，又是感激又是捨不得，攪和在一起。
陳東明看紅霞望過來，點了一下頭，話里全是鼓勵：「快進去吧，可得好好念書，這機會不容易來，千萬別糟蹋了。」
再看小冬，沒發現他有一點怕生，抱著文具盒就走到座位邊坐下了，還扭頭沖哥哥擠擠眼，做了個怪好玩的鬼臉。旁邊幾個小朋友瞅見了，都捂著嘴偷著樂。
陳東明在教室外面站了很久，他聽著孩子們一陣比一陣高的讀書聲心裡覺得特別踏實。
說真的，錢這玩意兒是能買米、買布做衣裳、買鋼造船，讓日子好過點。
可文字不一樣，它能給你打開一扇看世界的窗戶，讓你看到比眼前大很多的地方。弟弟妹妹這一腳邁進教室，才算真的從苦日子的泥坑裡慢慢往上爬，一點一點掙出來了，他是在心底替他們高興。
正想著呢，張老師從教室里走出來，把找的零錢和一張收據一塊遞給了陳東明，而且神情認真地跟他說：
「這錢還是應該退給你，學校有學校的規矩，多出來的錢我會給孩子們換成練習本，每一筆都寫清楚清單，保證不讓你吃虧，這都是學校的規定。」
接過張老師遞來的收據，陳東明笑著說道：「老師您辦事這麼細緻周到，把孩子交給您，我非常放心，我相信您一定會好好教導他們的。」
張老師朝教室里的紅霞看了一眼，然後帶著期盼的語氣說：
「這姑娘的眼睛裡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學習肯定會很努力，你們家可千萬不要中途讓她停學，在鄉下，女孩子能有一個念出來，後面就能帶動更多的人去讀書，這意義是非常重大的。」
陳東明語氣堅定地回應：「停學是不可能的，不管是誰在背後說什麼閒話都沒有用，我一定會讓他們把書繼續念下去。」
當他離開學校的時候，看到陳大山牽著大黃正在路口等他，陳大山手裡還拿著一截玉米稈，神情看起來有些凝重。
「東明啊，已經立秋了，後山的那些松塔都已經裂開了口子，我昨天還看到野豬下山的腳印，它們恐怕要來糟蹋大隊的玉米地了，這可該怎麼辦才好?」陳大山焦急地說道。
陳東明抬起頭望向大青山，風中已經帶著秋天的氣息，有了一絲淡淡的涼意，他對陳大山說：「走，咱們回去磨刀子，也該去大青山碰碰運氣了，絕不能讓野豬破壞了莊稼。」
大黃聞到玉米稈上野豬留下的味道，鼻子一抽一抽的，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哼叫聲，好像也感受到了周圍的危險，陳東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安撫著說：
「別急，送孩子們讀書的事情已經辦完了，山裡的這筆帳也該好好算一算了，必須想辦法對付這些傢伙了。」
陳大山把那截帶著泥土的玉米稈遞給他，急忙說道：
「野豬的腳印在南坡溝那裡，我沒敢把它們踩亂，就等著你來看看，咱們也好一起商量對策。」
接過玉米稈，陳東明聞到上面傳來的那股腥臊味，神色變得有些沉重，他嚴肅地說：「你做得對，野豬通常會走老路，這些腳印就是它們留下的線索，我們可以根據這些腳印找到它們的蹤跡。」
大黃似乎聽懂了陳東明的話，低低地叫了一聲，好像是在回應他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