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陳東明剛說要帶著陳紅霞和陳小冬上學,還沒來得及去公社的小學報名,這件事情就傳遍了整個蛤蜊灣村。
村口長著一棵老槐樹,時常有人在下面納涼。
在那樹影之中,有幾個正閒著納鞋底的婦人坐在一起,她們的嘴巴也是一刻都沒有停歇,其中有個人撇著嘴就說道:
「我看這陳家真是飄了,前幾天都還吃不飽肚子,倆人冒險上山挖蕨菜呢,這兩天剛剛吃上兩頓白面,居然就已經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居然要送女子去上學!」
「那紅霞好像都已經十二歲了,就算是念了書,有啥用?到時候還不是要嫁給別人?到時候白白便宜了別人!」
「陳家也才剛剛吃上兩頓白面而已,現在就已經不知道家裡鍋底是朝著哪個方向了,女孩子都已經十二歲了,居然還要送她去念書,就算是念完了書,到頭來還不是要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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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長臉的婦人接著話頭就說了:「可不是這個樣子嘛,紅霞在上個學期還不是因為交不起學費而退學了,這一回又要去,估計丟人都要丟到公社去了。」
「還不如把那些錢省下來給小冬攢著以後娶媳婦,丫頭片子認識那麼幾個字難道還能當飯吃不成啊。」
趙月梅抱著洗衣盆從這裡路過,腳步放慢了一些,臉上感覺有些發燙,心裡頭也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似的。
雖然她心裡也心疼紅霞,往常嘴上更是護著孩子們,但現在聽到這些話,她心裡還是不免有些搖擺。
人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這麼大的閨女,在家裡也是能夠充當勞動力的,重活幹不了,那也能夠幫忙干一些餵雞、洗衣服、燒火的活。
現在給他們送去讀書,不光家裡要花錢,還會少一個能幹活的人。
她回到院子裡,看到陳東明正在劈著木頭,忍不住小聲地說道:
「東明啊,外面那些人說話就是喜歡東家長西家短的,你可別把這些話放在心上,但是紅霞都已經這麼大了,如果真的要去讀書的話,家裡的活……」
聽到這話,陳東明笑了笑,抬頭看向趙月梅:「娘,你不用擔心家裡的活,多一個人少一個人也不會有太大區別。」
「但是這讀書可不能耽誤了,認字和不認字那是完全不同的,咱們家以後的帳目越來越多,我看紅霞的腦子細,讀了書也能管帳,不讀書反而是耽誤了。」
晚飯之後,院牆外面又有人故意把嗓門抬高了說道:「讀書難道還能讀出來苞米麵嗎,等女孩子嫁出去了,花在書本上的錢還不都像是打了水漂一樣白白浪費了。」
陳小冬氣得就要往外面沖,陳東明一把按住了他的後脖頸:
「跟那些喜歡搬弄是非的人吵架,就算是吵贏了也不會增長什麼本事,明天你坐到教室里,把字寫得比她家孩子還要端正,那才算是真正堵住了他們的嘴。」
紅霞低著頭搓著衣角,小聲地說道:「哥,俺擔心會給你丟人。」
陳東明把一截木料遞到了她的手中:「你摸一摸,這塊木頭硬不硬。」
「硬。」
「就算是硬木頭也需要一刀一刀地去修整,人要成為有用的人才也是同樣的道理,沒有人天生就會算帳和寫字,只要肯去學習就不丟人。」
陳東明低下頭劈開了那塊核桃楸木,當木紋露出來的時候,院子裡的幾個人都愣住了。
那紋理黃褐相互交錯著,就如同水波擠在木頭裡面一樣,木料非常硬,斧刃落下去也只咬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陳小冬哇地大叫了一聲:「哥,這塊木頭真是好看。」
「這是從山裡撿回來的好材料,給你們兩個做文具盒,供銷社賣的那種薄木盒根本經不起摔,咱們自己做的,用好幾年都不會散開。」
陳東明找了一塊炭條當作筆,三兩下就在木板上橫平豎直地畫好了線。
陳紅霞見狀,也趕過來幫忙,在旁邊幫陳東明按住尺子,陳小冬則是在一旁乖乖站著,時不時將落在地上的刨花撿起來。
趙月梅走過來,將油燈撥了撥,光線頓時亮了許多。
「今天晚上這油燈不得浪費了!」趙月梅說著,手卻是很老實地將油燈往陳東明那裡推了推。
陳東明笑了:「娘,這油燈點的值,今天晚上雖然多費了一點燈油,但是能夠給他倆做一個筆盒,做了能用好幾年,這可不算虧啊!」
趙月梅哼了一聲:「你總是有那麼多道理。」
夜裡的油燈一直亮到了很晚。
陳東明用榫卯結構把盒角扣住,沒有用一根釘子,他先拿起小鑿子鑿出燕尾口,再把薄板往裡面一推,只聽見咔噠一聲就嚴嚴實實地扣在了一起。
陳大山坐在門檻上看得入了神,連旱菸都忘了點。
「東明啊,就你這手藝,就算是做柜子都沒問題。」
「以後如果真的能做的話,家裡的書多了,也有個書櫃來放。」
趙月梅聽到書櫃兩個字,心裡又心疼又想笑,她說:「這才剛剛報上名,你就已經惦記上一柜子書了。」
「娘,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咱們過日子,也不能總盯著眼巴前,飯要一口一口吃,那書不也是一本一本就攢下來了嗎?」
陳東明說著,將做好的筆盒遞給紅霞和小冬。
紅霞的盒蓋上雕了一朵梅花,花瓣雖然不大,但是一片片都舒展著。
小冬的盒蓋上雕了一把小木劍,劍柄旁邊還留了一個小暗格,輕輕地一推,就能夠用來藏橡皮和鉛筆頭。
小冬看到這個暗格,眼珠子都發亮了,他說道:「哥,這個能用來藏糖嗎?」
「能用來藏鉛筆頭,糖放進去的話會招惹螞蟻的。」
小冬頓時泄了氣,紅霞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紅霞坐在旁邊看著,連眨眼都捨不得,她說:「哥,這個文具盒實在是太好了,俺要是拿到學校去,會不會被別人眼紅?」
「眼紅也沒有用,這筆盒只有咱們紅霞有。」
陳東明用細砂石把盒面磨得瑩亮,又在上面塗了一點桐油。
「你們倆要記住了,送你們去讀書,是為了讓你們自己學知識的,不是做給旁人看的;旁人要絮叨什麼閒言碎語,你們都不用在意。」。
「尤其是紅霞,你可要好好學,到時候要是有人說什么女孩子讀書無用的話,你就把帳算給他看!」
聽到陳東明帶著鼓勵的話,陳紅霞手裡緊緊攥住筆盒,眼眶殷紅,眼淚一滴滴垂落下來。
「哥,你放心吧,俺一定會好好讀書,絕對不會偷懶;等俺學有所成,到時候就給你理帳,保管不讓任何人侵吞咱們家的便宜!」
陳東明笑了笑,拭去她的眼淚:「你要是只給咱們家理帳,那可不行!」
「過兩年,村裡的副業也會慢慢搞起來;到時候你還要幫著村里一起理帳,都需要你算得透徹明晰。」
「啊?俺真的能夠理這麼多帳嗎?」紅霞拭乾眼淚,有些狐疑地問道。
「當然可以,但需要你用心學,到時候就可以了!」
不一會兒,趙月梅咬斷線頭,看著縫好的兩個細棉布書包滿意點頭;她還擔心倆孩子背久了會磨肩膀,特意在袋子上補了雙層布。
另一邊,陳小冬早就睡著了,懷裡緊緊抱著自己的小劍文具盒,嘴角還漾著笑。
第二天一早,村口又有人伸著脖頸來看熱鬧。
陳東明推著提前借來的自行車,一臉昂然地走出了家門
陳紅霞穿著一身乾淨的藍色褂子,陳小冬也穿了一身新衣服。
倆人背上書包,臉上洋溢著高興的神情。
趙月梅站在門口,心裡又驕傲又有些酸澀,她叮囑道:「路上騎慢點,別讓小冬到處亂跑。」
陳東明笑著扶穩車把:「娘您寬心吧,我保證把紅霞和小冬安安穩穩送到公社小學去!」
說著,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看熱鬧、對他們指指點點的人,朗聲道:「今天我就讓大家瞧瞧,我陳東明的弟弟和妹妹,絕對是要讀書識字的,誰說都沒用!」
老槐樹下那些原本聒噪的碎語聲一下子就低抑了下去。
他們走到村口,路過那棵老槐樹下的時候,正坐在那裡閒談的長臉婦人起身,剛想說些什麼。
陳東明見狀,轉頭睨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更沒有停留。
似乎是被陳東明的氣勢震懾住了,那婦人張了張嘴,然後又低下頭,最終什麼都沒說。